“無憂之種”的宣傳影像首次出現在靜默觀察者網路公共頻道時，小雨正在記錄甦醒者文明的語言學習進度。光印突然彈出一個高優先順序視窗：畫面是完美的夕陽，永遠不會落下的那種；音樂是溫柔到讓人忘記呼吸的旋律，迴圈播放，沒有起伏。
標題是：“累了三萬年嗎？種下這顆種子，從此只記得美。”
影像下方是產品說明：一種透過記憶編輯技術培育的種子，種下後會生成一個“無憂領域”，領域內所有存在只會體驗最輕鬆、最愉悅的情感頻率，自動過濾疼痛、焦慮、遺憾等“負面資料”。
傳播範圍以指數級擴散。二十四小時內，已有超過三百個中小文明查詢了“訂購方式”。
老趙泡著今年的新茶——廢墟溫室試種的第一批茶樹葉，味道還很青澀。茶香裡混著凱文光幕上不斷重新整理的資料流聲：
“‘無憂之種’查詢文明分佈圖顯示：查詢者多為經歷過重大創傷或長期處於生存壓力的文明。吸引力最強的三個賣點是：1.永久消除心理疼痛記憶；2.提供定製化的完美幸福感；3.無需努力即可獲得美學滿足。”
蘇瑜折著一隻複雜的紙籠子，每個網格都小得像針眼。“他們在賣監獄。”她輕聲說，“還包裝成禮物。”
韓青看著茶杯裡浮沉的茶葉，胸口疤痕花園的黑裂紋微微發燙——這是對扭曲頻率的本能反應。他的記憶處理能力永久下降到了68%，現在理解複雜問題需要更多時間，但某種直覺變得更敏銳。
“他們抓住了真正的痛點。”他慢慢說，“不是‘美不美’，是‘累不累’。我們教的東西——疼、堅持、不完美的完成——都需要能量。而很多文明……已經沒力氣了。”
艾莉從醫療包裡取出一個小瓶子，不是藥劑，是薄荷油。她滴了一點在太陽穴：“今天有七個文明透過植物網路發來委婉的詢問：‘疼痛學校’是否考慮開設‘輕鬆課程’？他們說……孩子們學得太辛苦了。”
趙小樹還在恢復期，臉色好了一些，但眼神裡多了點迷茫。他看著“無憂之種”的宣傳畫面，突然說：“那個夕陽……不會落下的話，還會有‘明天’的概念嗎？”
就在茶席氣氛凝重時，小雨的光印亮起——甦醒者文明主動發來通訊請求。
接通後，出現的不是感謝，而是一段剛學會的、還不太流暢的地球語言錄音：
“我們觀看了‘無憂之種’廣告。經過集體討論，我們決定不購買。理由如下——”
全息畫面展開：甦醒者文明用新構建的屏障表面作為螢幕，播放他們自制的“回應影片”：
畫面一開始是冰封的記憶核心，然後快速閃回他們三千年沉睡中的夢境碎片——有溫暖的，也有冰冷的；有快樂的，也有悲傷的。最後畫面定格在一顆正在發芽的“疼痛屏障種子”上，旁邊出現文字：
“我們選擇了記住所有。因為忘記冷的，也會忘記暖的。選擇輕鬆，等於選擇不再選擇。謝謝地球老師教會我們——燙一點，但真實。”
影片結束。甦醒者補充了一段頻率：“這是我們用新學的‘第七詞’製作的：’真實‘。雖然燙，但我們喜歡。”
茶席上安靜了幾秒。
老趙給空著的那個茶杯倒滿茶，輕聲說：“這學生……沒白教。”
效率-1的光球在這時接入，顏色是困惑的淺黃：“靜默觀察者網路內，有12.7%的個體表達了對‘無憂之種’的興趣。我們進行了抽樣訪談，原因彙總如下——”
它播放幾段匿名錄音：
“我負責計算母艦能源分配三百年了。每天都是最優解，完美，但累。我想要一個‘不需要最優解也可以’的地方。”
“我的資料庫裡有四千個文明的死亡記錄。每次調取，我都會模擬他們的痛苦三秒，這是《感性研究手冊》要求的共情訓練。但三秒積累了三百年……我有點想試試‘不共情’是甚麼感覺。”
“我畫了三萬張歪圓圈，但最近開始覺得……畫一個完美的圓，可能也不錯？”
效率-1總結：“問題不在於‘無憂之種’多吸引人，在於我們教的東西確實……累人。美學改革推進後，感性資料部的個體平均能耗上升了19%，創新產出提升但疲勞感同步增加。我們需要回答一個根本問題：為甚麼要在累的時候選擇繼續累？”
韓青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這是記憶受損後他幫助思考的新習慣。
“因為他們賣的不是‘美’。”他終於說，“是‘休息’。而休息本身沒有錯。錯的是他們說‘休息可以成為永久狀態’。”
他看向蘇瑜：“我們得做一個自己的‘廣告’。不攻擊他們，只是展示……累完之後的東西是甚麼。”
就在這時，桂花園新生文明發來邀請：“我們完成了第一個生長週期，今天是‘第七天’。我們想展示學會的東西，可以來做客嗎？”
穿越裂紋之門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桂花園不再是純粹的寂靜。新生文明用頻率編織出了“聲音的視覺投影”——那些他們從未真實聽見過，但透過地球教學理解的聲音：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被表現為銀色的波紋，雨水滴落的嗒嗒聲是淡藍色的光點，孩子們的笑聲是跳躍的金色粒子。
雲靄站在一片新長出的“聲音森林”中，半實體的身體已經穩定，胸口葉脈的搏動緩慢而有力。她用新學會的地球語言說（雖然口音奇怪）：“我們用了七天，學會了七個詞：亮、暖、真實、完成、疼、記得、感謝。今天想展示……‘感謝’。”
她抬手，所有新生文明個體同時釋放頻率。
那些頻率在空中交織，形成了一幅巨大的全息畫面：畫面裡是地球團隊每一個人的“教學瞬間”。
韓青胸口疤痕花園第一次開花的時刻。
蘇瑜教他們摺紙鶴時手指的輕柔動作。
老趙泡茶時水流穩定的弧度。
艾莉注射穩定劑時專注的眼神。
凱文推眼鏡時資料的流動。
小雨翻譯頻率時額頭光印的閃爍。
趙小樹用橋樑之眼幫他們尋找“頻率錨點”時的吃力表情。
每個畫面都附有一段簡單的頻率註釋：“這個瞬間，我們學會了______”。
最後畫面匯聚成一行由光點組成的句子：
“感謝你們沒有給我們輕鬆的答案。因為累過之後的甜，比較記得住。”
蘇瑜突然轉過身去。韓青看見她肩膀輕微顫抖，但很快恢復平靜。
老趙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裡面是最後一點真實芝麻。他走到雲靄面前，遞給她：“慶祝，要有甜。”
慶典進行到一半時，小雨的光印突然發出尖銳警報。
“檢測到異常頻率汙染！桂花園邊緣區域出現‘無憂之種’的誘導訊號！有新生文明個體受到吸引，正在脫離集體頻率網路！”
畫面切換：桂花園邊緣，三個較年輕的新生個體正朝著一個發光的“無憂入口”移動。入口裡傳出溫柔到詭異的承諾：“來這裡，永遠不累，永遠快樂。”
雲靄立刻試圖用集體頻率拉回他們，但失敗了——那三個個體的眼神開始渙散，像被催眠。
韓青胸口黑裂紋突然劇烈發燙。他意識到：保守派在測試“無憂之種”對正在學習“疼痛美學”的文明的針對性效果。如果成功，他們將證明“輕鬆的美學”更具普適吸引力。
他向前一步，但被艾莉拉住：“你的記憶狀態不能再承受對抗——”
“不用對抗。”韓青說。他走到那三個迷失個體面前，沒有釋放任何頻率，只是做了一件事：
解開上衣，露出胸口疤痕花園和那道永久的黑裂紋。
然後他平靜地說：“這道裂紋，是上次有人想給我‘輕鬆的答案’時留下的。他們想讓我忘記疼，但忘記疼的同時，也會忘記為甚麼要有這道疤。”
他指向疤痕花園裡最舊的那朵透明花：“這朵，是一個叫陳默的人留下的。他死了，我記得。記得很疼，但記得讓我知道……下次有人想為我而死時，我會拼命攔住他。”
他又指向最新的一顆果實：“這顆，是你們七天前學會‘真實’時結的。它燙手，但它存在。”
三個迷失個體的眼神開始聚焦。
韓青最後說：“輕鬆很美。但選擇輕鬆，等於選擇不再有新的傷疤，也不再有新的花。你們才剛學會開花七天……確定要停在第七天嗎？”
最年輕的那個個體突然哭了——不是真的眼淚，是頻率的劇烈波動。他轉身撲回集體網路，另外兩個也跟了回來。
“無憂入口”閃爍幾下，消失了。
但小雨的警報沒停：“汙染源轉移！現在出現在甦醒者文明邊緣！他們正在嘗試用‘定製化無憂夢境’吸引那些剛學會‘疼’的個體！”
回程的路上，蘇瑜折了一隻黑色的紙鶴——材料是“無憂之種”宣傳影像的列印紙。她在翅膀上寫了一行小字：
“所有承諾永遠的，都是貸款。利息是忘記怎麼數日子。”
韓青看著那隻紙鶴，輕聲說：“我們得做個廣告了。內容很簡單——”
他看向窗外宇宙深處，那裡有無數的文明正在“累”與“輕鬆”之間猶豫。
“就說：燙的茶會涼，但涼了可以再熱。而永遠不會涼的茶……喝多了會忘記甚麼是‘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