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的蝦兵蟹將頓時鬨笑成片，都覺得哪吒不過是逞口舌之快，不自量力。
其實東海龍王心裡清楚，哪吒的確有幾分本事。
可即便如此，他也從沒想過這個少年能以一敵萬。
就算再加上林默與葉青鳳，三個人又能撐多久？在他看來，不過是多費些手腳罷了。
面對四位龍王的圍逼，哪吒卻神色如常，毫無懼意。
這份鎮定，反倒讓幾位龍王一時語塞。
可站在一旁的李靖卻是心驚肉跳，冷汗直冒。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兒子竟然真把東海三太子給殺了——而且當眾承認了下來！
如今四大龍王齊聚陳塘關，興師問罪，矛頭直指哪吒，他這個做父親的頭痛欲裂。
更要命的是，這些神龍之首已經開始施壓。
“李靖！”東海龍王沉聲喝道，“你兒子殺我親子，這筆賬該怎麼算，你說個準話！”
不等李靖回應，那龍王便自顧說道：“也別囉嗦了，把人交出來就行。
否則……陳塘關黎民百姓，怕是要跟著遭殃了。”
這才是最狠的一招——逼李靖親手出賣親生骨肉。
一旦他開口應允，父子之情也就徹底破裂。
在李靖心中，哪吒從來不是最重要的存在。
但要他親手將兒子推入絕境，終究還是遲疑了。
然而東海龍王根本不給他思考的時間，冷冷逼問：“考慮好了沒有？給句痛快話！”
哪吒早已按捺不住。
面對十萬敵軍，他體內熱血奔湧，眼中戰意熊熊，半點懼色也無。
想起昔日打得東海龍王抱頭鼠竄的場面，他冷笑一聲，朗聲道：“怎麼，被打疼的記憶這麼快就忘了？現在又在我面前耀武揚威，是不是還想再嚐嚐拳頭的滋味？”
這話一出，東海龍王臉色微微一變，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旋即強作鎮定，掩飾尷尬。
“小崽子，你算甚麼東西？”他怒極反笑，“我有千軍萬馬，抬手就能踏平這座城池！你有甚麼資格跟我叫板？我現在是衝著你爹來的，你給我閉嘴！”
“為人父者，就該擔起責任！若不然，你也別活了——到時候整個陳塘關，統統給我沉進海底餵魚！”
一番赤裸裸的威脅說得趾高氣昂，彷彿天經地義。
而他身旁三位兄弟更是頻頻點頭，儼然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這般無恥行徑，簡直令人髮指。
可現實擺在眼前，李靖不得不硬著頭皮面對。
一邊是全城百姓的性命安危，一邊是親生兒子的生死去留。
更讓他憂心的是——就算交出了哪吒，這幾條老龍是否真的會收手？
上回林默和葉青鳳大鬧東海龍宮，幾乎掀了他們的老巢，早已結下深仇。
如今舊恨未消，新怨又添，東海龍王恨不得血洗陳塘關才解心頭之恨。
他們真正的計劃，遠不止懲處哪吒那麼簡單——先逼李靖獻子，再引滔天洪水淹沒全城，讓這裡屍骨成山、血水橫流。
這盤棋佈得極深，只等李靖一步踏錯，便可全面發動。
誰料李靖對哪吒本就感情淡薄，此刻竟真動了交人的心思。
“你闖下這等彌天大禍，叫我如何是好……”他長嘆一聲，搖頭不已。
哪吒聽罷反倒愣住。
他原以為父親會大發雷霆，卻沒想到竟是這般無奈模樣。
正欲挺身而出與諸龍王決一死戰之際，東海龍王再度咆哮：“李靖！立刻把你兒子捆了送來！否則今日之內，我要讓你這陳塘關化作血海汪洋！”
此言一出，李靖面色驟變。
縱然他對哪吒心存不滿，可真要親手將其送上絕路，仍覺難以啟齒。
而哪吒聞言，雙目噴火，胸中怒焰翻騰，再也壓制不住。
李靖束手無策，只得向四位龍王低頭求情：“龍王，犬子年幼無知，犯下大錯，可否容我們另尋補救之法？”
“補救？”東海龍王冷笑一聲，聲音如寒鐵擊石，“唯有以命抵命！若你不交人，今日陳塘關百萬生靈，皆為我兒陪葬！”
李靖啞然，臉色鐵青。
交出哪吒，無異於親手將骨肉推入深淵。
哪吒站在一旁，聽得心頭怒火翻湧，對東海龍王已生殺意。
可他不能動，也不敢動——陳塘關的百姓還在這片土地上活著，他們的性命，繫於他一人之身。
而李靖身為總兵，肩上扛著的是整座城池的安危。
他縱有萬般不捨，也不能因私廢公。
就在沉默如鐵的死局中，哪吒忽然邁出一步，聲音清亮卻決絕：“四位龍王聽著——從今往後，我不再是李府之子，與李家恩斷義絕！你們若要討命，衝我來便是！”
他這樣說，是想用自己的命，換下全城的安寧。
可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李靖如遭雷擊。
兒子竟要主動割捨血脈親情？他只覺天旋地轉，心口像被重錘砸中。
一直以來，他對哪吒嚴苛冷淡，從未多加溫言，可骨子裡那份父愛，從未真正熄滅。
“荒唐！”李靖怒喝，“你不過黃口小兒，懂甚麼擔當？此事豈是你能自作主張的！”
話雖嚴厲，語氣裡卻透出一絲顫抖。
哪吒聽見了，心頭微顫，彷彿冰封的湖面裂開一道暖流——原來父親，並非全然無情。
“你以為脫離李家就能活命？”東海龍王獰笑，“天真！”
“哪吒，今日你若不死，陳塘關寸草不留！”西海龍王的聲音如刀鋒刮骨。
哪吒仰頭大笑，笑聲悲愴，彷彿撕裂了蒼穹。
“好……我認輸。”他緩緩放下手，雙目低垂，“但你們必須答應——放過李家，放過百姓！”
這一刻，他選擇了屈服，也選擇了犧牲。
李靖怔住了。
他從未想過，那個平日桀驁不馴的兒子，竟會為了他人，甘願赴死。
暗處，林默與葉青鳳對視一眼，皆感震撼。
他們原以為哪吒頑劣任性，只知逞強鬥狠，卻不曾想，在生死關頭，他竟如此清醒而堅定。
他曾為救孩童怒斬夜叉，抽龍筋、殺敖丙，早已種下禍根。
可如今，他又怎能眼睜睜看著無辜百姓因他受難？
李靖的手在發抖，幾乎站不穩。
他想上前，卻又邁不動步。
四海龍王本欲挑撥父子相殘，卻不料哪吒主動承擔一切。
他們心中失望，卻更加狠毒。
“既然你抽了我兒龍筋，剝其鱗甲，”東海龍王陰沉開口，“那今日，你也當剜盡血肉，拆骨還父，還天地一個公道！”
此言一出，天地變色。
剜肉拆骨？李靖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駭。
哪吒渾身一震，隨即平靜下來。
他閉了閉眼，似在積蓄勇氣，又似在與過往告別。
為了守護所愛之人，這條路，他走得再痛，也得走完。
他抽出隨身短刃，毫不遲疑地刺入臂肉，一刀剜下。
鮮血噴湧，順著手臂流淌，滴落在地，綻開一朵朵猩紅之花。
可他的臉，沒有一絲扭曲，目光依舊清明。
遠處，林默再也按捺不住。
他原本打算隱於幕後，待哪吒魂飛魄散後再出手復仇。
可眼前這一幕，徹底擊潰了他的冷靜。
他無法看著一個少年，親手把自己割成白骨。
哪怕日後能重生，哪怕命運早已註定，他也做不到袖手旁觀。
更何況——真正殺死敖丙的人，是他。
哪吒明知真相，卻始終緘口不言，把罪責背在自己身上。
這份沉默，比任何吶喊都更沉重。
雖然不清楚東海龍王到底誤會了甚麼，但林默並不畏懼他任何舉動。
這一次，他下定決心要救哪吒，絕不容許他喪命！
這個決定或許不夠理智，也未必符合自身利益，可人生總要有那麼一兩次奮不顧身的衝動，才不算白活。
“哪吒，住手！我來了！”林默高聲喝止哪吒的動作。
“殺掉東海三太子敖丙的人是我！那個傢伙罪有應得，就算重來一次，我也不會手下留情！”
林默這一次現身，氣勢凜然，毫無退縮之意。
眾人聞言皆是一震，一時竟以為他是瘋了。
然而東海龍王很快回過神來——管他是不是真兇，反正今日林默和哪吒都別想活著離開。
此前幾日，林默曾當面痛斥於他，早已結下深仇，此刻更是恨上加恨。
葉青鳳也出現在現場，自然也在東海龍王的清算名單之中。
原本他就打算找這三人麻煩，如今他們齊聚於此，正中下懷。
哪吒見到林默現身，心頭一陣酸熱，原來自己並非孤身一人，林默與葉青鳳都在乎他的生死。
但他仍不願連累二人，急忙喊道：“不！殺敖丙的是我！他擄走孩童，死有餘辜！”
“別擔心，哪吒。”林默沉聲道，“我有能力對付東海龍王。
我說是我動的手，他就拿我沒轍。”
看得出來，哪吒想獨自扛下一切，可東海龍王豈會理會這些？
“好得很！你們全都參與殺害我兒敖丙，現在又爭著認罪，那正好——一個都別想活！”
東海龍王怒火中燒，何曾見過這般場面？兩個人搶著承認殺了他兒子，在他看來，不過是自尋死路罷了。
在他眼中，十萬水族大軍壓境，足以震懾天地，區區凡人怎敢抗衡？
可惜，他低估了林默。
哪吒焦急地提醒：“林大哥，他打算引海水淹沒陳塘關，百姓們怎麼辦！”
這才是哪吒遲遲未反抗的原因——他寧願犧牲自己，也不願牽連無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