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 年 7 月 3 日,破曉時分。蘇家村的海岸線還浸在淡紫色的晨光裡,海浪輕緩地漫過沙灘,留下一層細密的銀沙,像鋪展開的星河。顧沉舟凌晨四點就醒了,右腿的疼痛讓他一夜未眠,他悄悄起身,服下雙倍劑量的止痛藥,推著那輛新輪椅,慢慢走向蘇父的家 —— 今天,他要赴那個遲到了十年的約定,推蘇父看一次蘇家村的日出。
蘇父早已穿戴整齊,坐在門口的長椅上,手裡捧著那枚素銀戒指,指尖摩挲著海浪紋。看到顧沉舟走來,他的眼裡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了然的笑意:“你來了。” 他沒有問顧沉舟為何臉色蒼白,也沒有提他蹣跚的步伐,只是順從地坐上輪椅,把戒指放進儲物袋,與蘇母的降壓藥瓶、清沅的迷你麥稈船放在一起。
顧沉舟推著輪椅,沿著海岸線慢慢前行,右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浸溼了額前的碎髮。他刻意放慢腳步,讓輪椅的輪子平穩地碾過沙灘,儘量不讓蘇父察覺異常。“當年清沅畫的,就是這個方向的日出,” 蘇父輕聲說,目光望向天邊泛著金光的雲海,“她說,等她病好了,要讓我推你媽,她推小遠,一起在這裡看日出。”
顧沉舟的喉嚨發緊,忍著疼痛回應:“今天,我們替他們,把這個約定完成。”
說話間,第一縷陽光刺破雲海,金色的光芒瞬間鋪滿海面,將海水染成一片璀璨的金紅。海浪反射著陽光,像無數跳躍的星火,遠處的海鷗展開翅膀,迎著晨光飛去,構成一幅絕美的畫卷。蘇父伸出手,彷彿想觸控那片金光:“老伴,清沅,你們看到了嗎?蘇家村的日出,真的像你們說的那樣,亮堂堂的。”
顧沉舟停下腳步,扶著輪椅的扶手,慢慢蹲下,望著海面的日出,眼眶泛紅。“清沅,小遠,” 他輕聲說,“日出很美,海也很亮,你們的心願,我們都替你們完成了。” 右腿的疼痛讓他忍不住蜷縮了一下,這個細微的動作被蘇父看在眼裡。
“你的腿,很疼吧?” 蘇父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顧沉舟愣了愣,隨即苦笑了一下,沒有否認:“老毛病了,不礙事。”
“不礙事?” 蘇父轉過頭,看著他蒼白的臉,眼裡滿是疼惜,“從峰會那天我就看出來了,你上臺時步伐不穩,握話筒的手也在抖。小顧,你不用瞞著我,醫生是不是跟你說甚麼了?”
顧沉舟的防線瞬間崩塌,多年來的隱忍與堅持,在蘇父溫和的目光面前,變得不堪一擊。他點點頭,聲音帶著哽咽:“醫生說,最多還有半年時間。”
蘇父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抬起手,輕輕拍了拍顧沉舟的肩膀,像當年在沙灘上那樣,力道很輕,卻帶著沉重的釋然。“也好,” 他輕聲說,“這樣你就能去陪清沅和小遠了,他們在那邊,也不會孤單。” 他從儲物袋裡拿出清沅的迷你麥稈船,放在顧沉舟手裡,“替我給清沅帶句話,就說我和她媽媽,都很好,讓她不用惦記。”
顧沉舟握緊麥稈船,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砸在沙灘上,與晨光中的沙粒融為一體。
上午,顧沉舟把蘇父送回家後,獨自來到民俗館,找到了正在整理峰會資料的蘇曼妮。“曼妮,” 他坐在椅子上,臉色依舊蒼白,卻眼神堅定,“我有件事想託付給你。”
蘇曼妮放下手裡的資料,察覺到他的異常,心裡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顧老師,您怎麼了?”
“我的時間不多了,” 顧沉舟開門見山,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最多還有半年。我想把‘小遠基金’和民俗館,託付給你。”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遞給蘇曼妮,“這是基金的股權轉讓書,還有民俗館的管理章程,我已經簽好了字。”
蘇曼妮的眼眶瞬間泛紅,手裡的檔案變得無比沉重:“顧老師,您不能放棄,我們可以找最好的醫生,一定能治好您的病!”
“不用了,” 顧沉舟搖搖頭,臉上帶著釋然的笑容,“我已經沒有遺憾了。十年前,我帶著懺悔來到蘇家村,現在,我完成了對清沅和小遠的承諾,也得到了蘇叔的原諒,這一生,足夠了。” 他看著蘇曼妮,眼神裡滿是信任,“曼妮,我知道你能做好。這些年,你從隱姓埋名的‘阿妮’,成長為‘小遠基金’的終身志願者,你對清沅的愧疚,對善意的堅守,比任何人都堅定。”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唯一的要求,就是讓‘海是亮的’信念,永遠傳遞下去,讓清沅和小遠的故事,照亮更多人的路。還有蘇叔,他年紀大了,腿腳也不方便,以後要多麻煩你照看。”
蘇曼妮接過檔案,緊緊攥在手裡,眼淚掉落在檔案上,暈開了字跡。“顧老師,您放心,” 她哽咽著說,“我一定會守護好基金,守護好民俗館,守護好蘇家村,守護好您和清沅姐姐、小遠弟弟用生命換來的善意。”
顧沉舟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清沅的舊鋼筆,遞給她:“這是清沅的鋼筆,交給你。以後,就由你,替我們續寫‘海是亮的’故事。”
蘇曼妮接過鋼筆,指尖撫過冰冷的筆桿,彷彿感受到了清沅的溫度,感受到了顧沉舟的信任。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肩上的責任,不僅是自己的救贖,更是對逝者的承諾,對善意的堅守。
午後,顧沉舟來到蘇清沅與小遠的墓前,將那隻迷你麥稈船放在墓碑前。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墓碑上,照亮了 “蘇清沅”“蘇小遠” 三個字。“清沅,小遠,” 他輕聲說,“我把基金和民俗館託付給曼妮了,她會替我們守護好這裡,守護好我們的善意。”
他坐在墓碑旁,望著遠處的海面,陽光依舊燦爛,海浪依舊溫柔。“剩下的日子,我會好好陪蘇叔,陪他看海,看日出,就像你希望的那樣。”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堅定的信念,“等我來的時候,再帶你去看一次日出,這一次,我們再也不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