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 年 3 月 26 日,蘇家村的春風裡已帶著春分特有的溫潤。小遠的桃樹雖落了不少花瓣,卻依舊枝繁葉茂,樹下的青石板路被打掃得乾乾淨淨,擺上了兩排臨時長椅,是為終局之約的遊客和志願者準備的。民俗館籌備板上的倒計時被紅筆圈得格外醒目:“距春分終約:5 天”,旁邊堆著一摞摞 “十年勇氣故事集” 和紀念禮品,透著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的期待。
“小遠的店” 裡,阿妮正低頭打包紀念禮 —— 每一份禮品裡都裝著一本迷你故事冊、一枚 “海是亮的” 徽章,還有一隻她熬夜繡的海浪掛件。掛件是淺藍底,繡著極小的星光,針腳細密,帶著她獨有的認真。這些天,她每天打烊後都會多留兩個小時,坐在後廚的燈下繡掛件,指尖被針扎破過好幾次,貼上創可貼繼續繡,只想讓每一份禮品都帶著溫度。
“阿妮姐,我能跟你一起打包嗎?” 念念抱著一隻小熊玩偶跑進來,身後跟著幾個提前趕來的受助孩子,都是跟著家長來參加終局之約的。孩子們圍著禮品箱,眼裡滿是好奇,“這些掛件真好看,是你繡的嗎?”
阿妮點點頭,笑著遞給他一根穿好線的繡花針和一小塊布料:“想試試嗎?繡個簡單的星星就好,繡好的可以掛在自己的麥稈船上。”
孩子們立刻圍坐下來,跟著阿妮學繡花。有個叫朵朵的小女孩,手指纖細卻總也穿不上線,急得眼圈泛紅。阿妮蹲下來,握著她的手,耐心地幫她穿線:“別急,慢慢來,就像對抗病痛一樣,只要堅持,就一定能做到。”
這句話恰好說到了朵朵的心坎裡。她患有先天性心臟病,手術前一直很害怕,是 “清沅的海” 玩偶和樂樂的故事給了她勇氣。“阿妮姐,你也知道生病的滋味嗎?” 朵朵仰著小臉問。
阿妮的動作頓了頓,輕聲說:“我沒生病,但我知道,不管遇到甚麼困難,只要心裡有光,就一定能過去。” 她沒多說過往,只是繼續教朵朵繡花,指尖的創可貼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孩子們的家長站在一旁,看著阿妮溫柔耐心的樣子,忍不住跟張媽誇讚:“張奶奶,你們店裡這個阿妮姑娘真好,對孩子這麼有耐心,一看就是個善良人。”
張媽笑得合不攏嘴,悄悄對身邊的顧沉舟說:“這孩子是真踏實,每天早來晚走,還主動幫著繡掛件、照顧孩子,比親閨女還貼心。”
顧沉舟點點頭,目光落在阿妮忙碌的身影上。他剛看到禮品箱裡的掛件時,就認出了針腳 —— 和 “遲到的海” 掛毯上蘇曼妮繡的名字縮寫針腳如出一轍。更讓他確認的是,掛件上的星光紋,和蘇清沅舊物箱裡那隻未完成的玩偶上的紋路一模一樣,想必是阿妮從林曉星那裡偷偷學來的。
但他依舊沒點破。上午整理終局之約的發言名單時,樂樂問他 “要不要把阿妮姐也加上,讓她分享一下照顧孩子的心得”,顧沉舟搖了搖頭:“順其自然就好,她想以甚麼方式參與,就讓她自己選。” 他知道,阿妮隱姓埋名,不是逃避,而是想讓贖罪回歸純粹,這份心意,不該被外界的期待打擾。
午後,阿妮帶著孩子們去民俗館的 “大海角” 看麥稈船。七百隻麥稈船整齊地擺放在展示櫃裡,像一片小小的星海。她指著那隻繫著紅藍絲帶的 “和解” 船,給孩子們講念念的故事,講 “海是亮的” 的含義,講蘇清沅和小遠的約定。
“阿妮姐,你怎麼知道這麼多故事呀?” 朵朵好奇地問。
阿妮的目光落在展示櫃裡蘇曼妮獄中編的三十隻迷你麥稈船,聲音放輕:“聽顧老師和張奶奶說的,這些故事太動人了,我記了很久。” 她的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衝動 —— 終局之約那天,她想以蘇曼妮的身份,站在海邊,向所有人懺悔,向清沅和小遠道歉。可轉念一想,又怕自己的過往會驚擾了這份純粹的善意,怕孩子們知道她曾經的過錯後,會不再信任她。
這種掙扎像潮水一樣湧上心頭,讓她有些失神。直到念念拉了拉她的衣角:“阿妮姐,你怎麼了?是不是累了?”
阿妮回過神,勉強笑了笑:“沒事,就是覺得這些船真好看,希望它們能帶著大家的心願,漂得很遠很遠。”
傍晚,顧沉舟讓阿妮幫忙核對終局之約的用餐人數。核對到 “法律諮詢角” 的志願者名單時,阿妮看到上面寫著 “蘇曼妮(預留)”,指尖猛地一顫,抬頭看向顧沉舟。
顧沉舟正低頭整理檔案,語氣平淡地說:“這是林曉星提議的,說法律諮詢角需要專業的人坐鎮,你要是不想用這個名字,空著也沒關係。” 他沒有看她,卻給了她最足的尊重 —— 既沒有強迫她承認身份,也為她留好了想要懺悔的出口。
阿妮看著名單上的 “蘇曼妮” 三個字,眼眶突然泛紅。這些天,她以 “阿妮” 的身份,煮粥、繡花、照顧孩子,以為這樣就能悄悄贖罪,可內心深處,還是渴望能以真實的身份,完成這場遲到的懺悔。她想起清沅的信,想起陳嶼的寬容,想起孩子們純真的笑臉,心裡漸漸有了答案。
夜裡打烊後,阿妮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繡花,而是坐在收銀臺後,拿出清沅的信,藉著燈光反覆讀著。信裡 “每個人都該看一次海” 的字跡,被她摸得有些模糊。她從帆布包裡拿出最後一隻麥稈船,船身刻著 “蘇曼妮” 三個字,這是她獄中編的最後一隻船,一直沒敢拿出來。
她握著麥稈船,心裡默默想:終局之約那天,她要帶著這隻船,站在海邊,以蘇曼妮的身份,向所有人坦白過往,向清沅和小遠道歉。贖罪不僅需要行動,更需要直面過往的勇氣。
顧沉舟站在民俗館的窗邊,看著 “小遠的店” 裡亮著的燈,看著阿妮低頭讀信的身影,心裡滿是瞭然。他知道,阿妮心裡的結,終究要自己解開,而終局之約的海邊,就是最好的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