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療藥的副作用在深夜裡發酵,蘇清沅趴在床邊乾嘔,胃裡空蕩蕩的,只有苦澀的膽汁湧上喉嚨。張媽慌忙遞過溫水,幫她拍著背,檯燈下,蘇清沅鬢角的碎髮已經稀疏,露出的頭皮泛著淡淡的青色 —— 這是第三次化療,頭髮掉得比前兩次更兇,她昨天還笑著跟林曉說 “省了剪頭髮的錢”,此刻卻連扯過被子蓋住頭的力氣都沒有。
“清沅啊,喝點小米粥吧,我溫在保溫桶裡,熬得稀爛,不佔胃。” 張媽把粥碗遞到她面前,粥面上浮著一層金黃的米油,是她凌晨三點起來熬的,怕蘇清沅吐,還特意加了點冰糖提味。
蘇清沅搖了搖頭,聲音啞得像砂紙摩擦:“張媽,我不想喝…… 我有點累,想睡會兒。” 她側身躺下,把臉埋進枕頭裡 —— 枕頭套是小宇用丙烯畫的海浪,藍色的波紋上寫著 “清沅姐姐加油”,裡面裹著的,是小遠的海浪布偶。布偶的棉絮已經有些板結,卻帶著熟悉的陽光味道,像小遠還在她身邊,輕輕拍著她的背說 “姐姐別怕”。
張媽沒再勸,只是把粥碗放在床頭櫃上,掖好被角,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藉著檯燈的光,給蘇清沅織圍巾 —— 是淺灰色的,蘇清沅以前說過喜歡這個顏色,說 “耐髒,配麥田好看”。織針在手裡翻飛,張媽的眼淚卻悄悄落在毛線團上,她想起蘇清沅小時候,總跟在她身後 “張媽張媽” 地喊,幫她摘豆角,幫她哄小宇,現在這孩子遭這麼大罪,她卻只能守在旁邊,幫不上甚麼大忙。
天快亮時,蘇清沅迷迷糊糊醒了,聽見病房門輕輕響了一聲。是林曉來了,手裡提著一個大袋子,裡面裝著合作社的賬本、書屋的鑰匙,還有一疊畫紙。“清沅,你看,這是村裡孩子們畫的‘希望海’,” 林曉把畫紙攤在被子上,有小宇畫的 “大家一起去海邊”,有顧忠孫女畫的 “清沅姐姐和小遠哥哥的布偶”,還有遊客幫忙畫的 “民俗館開館圖”,“昨天合作社的粉條又賣了一百箱,顧忠伯說,等你好了,咱們就把‘蘇家村手工粉條’的招牌掛到市區去!”
蘇清沅看著那些五顏六色的畫,指尖輕輕拂過畫紙上的海浪,眼眶慢慢熱了。她想起去年秋天,和林曉在海邊埋畫的場景,那時的風帶著鹹溼的味道,那時的她們以為,只要真相大白,日子就會一直好下去 —— 可生活總有意外,就像海浪總有起伏,可只要身邊還有這些人,還有這些牽掛,就總能找到堅持下去的理由。
“對了,還有個事,” 林曉猶豫了一下,從袋子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律師昨天送來的,說是顧沉舟託他轉的,裡面不是錢,是…… 一些書和一張紙條。”
蘇清沅接過信封,拆開一看,裡面裝著十幾本嶄新的海洋繪本,有《海底的秘密》的精裝版,有《海浪的故事》,還有一本《孩子眼中的大海》,每本書的扉頁上,都用鉛筆描了一個小小的海浪,像極了小遠的筆觸。最底下,是一張摺疊的紙條,上面只有一句話:“看到這些書,想起小遠說‘想帶姐姐看海’,願這些書能替他,陪書屋的孩子多看看‘海’。”
沒有道歉,沒有解釋,只有一句簡單的惦念,卻讓蘇清沅的心臟輕輕顫了一下。她想起顧沉舟在信裡寫 “每天做粉條到深夜”,想起律師說他 “手上磨出了厚厚的繭”,突然覺得,那個曾經被仇恨裹挾的人,或許真的在慢慢改變 —— 不是為了得到原諒,只是為了不讓自己的過錯,再成為別人的傷痛。
“把書收好,” 蘇清沅把繪本遞給林曉,“等我回村,就放在書屋的‘大海角’旁邊,跟小宇的畫放在一起。”
下午,醫生來查房,帶來了一個好訊息:“化療效果比預期的好,腫瘤縮小了三分之一,再做兩次化療,就能評估手術風險了。” 顧忠剛好來送老農具的照片 —— 他把村裡的老犁頭、老銅瓢都拍了下來,想讓蘇清沅幫忙整理文字說明,聽到醫生的話,當場就紅了眼睛:“好!好!等你手術,我讓村裡的人都來守著,咱們蘇家村的孩子,命硬!”
蘇清沅看著顧忠激動的樣子,看著張媽手裡織了一半的圍巾,看著林曉手裡的賬本,突然覺得,胃痛好像沒那麼難忍了,脫髮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她坐起身,接過張媽手裡的粥碗,小口小口地喝著,小米粥的暖意從胃裡蔓延到全身,像初春的陽光,融化了寒冬的冰雪。
而在千里之外的監獄裡,顧沉舟正坐在手工教室的角落裡,給新一批粉條打包。老周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律師剛才來信了,說蘇小姐的病情有好轉,還說你送的書,她收下了,放在書屋的‘大海角’旁邊。”
顧沉舟手裡的動作頓了頓,抬頭看向窗外。初冬的陽光透過鐵窗照進來,落在他剛打包好的粉條上,泛著淡淡的金黃。他想起母親日記裡的話:“沉舟,別被仇恨困住,好好活。” 現在的他,或許還沒完全走出仇恨的陰影,或許還沒得到想要的原諒,但他知道,只要一直做下去,一直守下去,總能離 “好好活” 更近一點,總能離那些被他傷害過的人,更近一點。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上面是他昨天寫的計劃:“1. 每月捐出手工勞動報酬的 80%,用於歸園書屋的海洋繪本採購;2. 學習老農具知識,為蘇家村民俗館的‘老物件展區’整理資料;3. 練習畫海浪,為書屋的孩子畫一本‘小遠的海浪故事’……”
每一條,都和蘇家村有關,都和彌補有關,都和那個遲到了太久的 “對不起” 有關。
傍晚,蘇清沅靠在病床上,看著林曉整理老農具的照片,突然開口:“等我手術成功,春天的時候,咱們就帶小宇去海邊吧。”
“好啊!” 林曉立刻點頭,“顧忠伯說,要跟我們一起去,張媽還說要帶她做的醬菜,讓我們在海邊野餐!”
蘇清沅笑了,這是她生病以來,笑得最輕鬆的一次。她看向窗外,夕陽正慢慢落下,把天空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像極了蘇家村麥田的顏色,像極了她和小遠小時候,一起在麥田裡看日落的樣子。
她知道,未來的路還很長,手術還有風險,康復還有挑戰,但她不再害怕 —— 因為她不是一個人,她有蘇家村的這些親人,有他們的陪伴和守護,有小遠的布偶和海浪,還有那份藏在心底的,對大海的約定。
月光再次灑進病房,張媽還在織著圍巾,林曉在整理賬本,蘇清沅手裡拿著一本海洋繪本,輕輕翻著。病房裡很安靜,卻充滿了希望的味道,像遠方的微光,正一點點靠近,照亮了她前行的路,也照亮了蘇家村,那片充滿守望與溫情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