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被逗笑了,臉上的皺紋舒展開,像秋日平靜的湖面。“我們家三葉啊,可沒有你那麼咋呼,是個安安靜靜的小女生。”
悠華揹著奶奶,雖然是在抱怨,聲音裡卻沒有半點負能量,反而像在分享一個有趣的發現:“偽裝也是很累的嘛!安安靜靜是不是很沒意思啊,我只是幫她活得……呃,更有探索精神一點!”
奶奶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溫和而篤定:“這就是繩結的力量啊,孩子。把原本不相干的人和事,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連線在一起。看似是負擔,實則是一種牽引。這,就是神明的力量。”
“嗯!”悠華似懂非懂,但卻重重地答應了一聲,心裡彷彿被這樸素而深邃的話語觸動,一種奇異的安心感取代了被識破身份後的慌亂。
“放心吧。”奶奶的聲音更輕了,幾乎融進了林間的風裡,“這個秘密,奶奶會幫你儲存好的。這是我們祖孫兩個人的……‘結’。”
“謝謝奶奶!”悠華的聲音一下子明亮起來,腳步也彷彿輕快了許多。
當他們抵達神社神體所在的山頂時,四葉早已等得不耐煩,雙手叉腰站在入口處:“太——慢——啦!姐姐,奶奶,你們是烏龜嗎?我都等了好久好久啦!”
“抱歉啦四葉,路上耽擱了一下。”悠華趕忙道歉,而他的目光,早已被眼前的景象徹底奪去。
那是一個巨大的、碗狀的凹陷,彷彿遠古的神靈曾在此投下一顆巨石,形成了這令人屏息的奇觀。坑壁覆蓋著濃密的、近乎墨綠色的植被,與周圍尋常的山林截然不同,散發出一種原始、靜謐而強大的氣息。坑底中央,隱約可見一個被古老石堆環繞的洞口,像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扉。
“哇啊啊啊——!!”悠華忍不住驚撥出聲,眼睛瞪得老大,“這、這絕對是超自然奇觀!是隕石撞擊?還是地脈能量節點?!這個能量反應……太驚人了!”
奶奶笑呵呵地,用柺杖指了指:“這是大室山,我們世代供奉的神體,就在那裡。”
她指向坑底某個方向,那裡似乎有一個不起眼的洞口。
接下來的儀式簡單而莊重。悠華和四葉在奶奶的指引下,順著一條陡峭的小徑滑下斜坡,來到坑底。
奶奶將兩個素色的陶製容器分別交給他們——裡面盛放著昨日以身為器、精心製作的口嚼酒。
“去吧,送到該去的地方。”奶奶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在山谷間引起輕微的迴響。
“去吧,把你們的心意,獻給神明。”奶奶站在坑沿,身影在逆光中顯得愈發高大而神秘。
兩人點燃了準備好的蠟燭,微弱的火苗在幽暗的坑底搖曳,勉強照亮腳下佈滿苔蘚的碎石路。他們一前一後,鑽進了那個黑黢黢的石洞。
洞內空氣冰涼,帶著泥土和歲月沉澱的氣息。燭光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巖壁上,拉長、扭曲,彷彿有無數古老的精魂在無聲舞動。
悠華像個闖入寶庫的好奇寶寶,眼睛根本不夠用,嘴裡不停地小聲唸叨:“記錄,記錄!巖壁有疑似人工鑿刻痕跡……溼度異常……磁場感覺也不對勁……這絕對是重要的儀式場所!”
四葉在前頭無奈地嘆氣:“姐姐,你安靜點啦,打擾到神明大人休息了!”
洞穴並不深,很快他們就來到了盡頭。這裡是一個稍顯開闊的石室,眼前的景象讓悠華再次屏住了呼吸——石壁上開鑿出的層層疊疊的龕位裡,整齊地擺放著無數個類似的陶罐,有些看起來已經極為古老,釉色剝落,蒙著厚厚的塵埃。
它們靜默地佇立在那裡,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糸守鎮巫女們一代又一代的傳承與祈願。
“這些……都是歷代巫女姐姐們的口嚼酒哦。”四葉小聲解釋道,語氣裡帶著天然的敬畏。
他們踮起腳,小心翼翼地將自己手中嶄新的陶罐,安置在了那無數前輩之上,最靠近當下的那一層空位上。
洞壁頂上,灰色的石頭上畫靛藍夜空淌著銀河。彗星拖曳金紅長尾劃破幽邃,尾尖散作星雨,墜向下方屈膝祈願的人影,那些應該是糸守的居民們。
就在放下陶罐的瞬間,悠華藉著搖曳的燭光,瞥見最上層石壁上,刻著一串清晰的符號。
Ⅳ Ⅰ Ⅲ Ⅶ Ⅰ Ⅵ Ⅴ Ⅷ Ⅰ
“誒?這是甚麼?”悠華皺起眉,腦子裡飛速運轉,“密碼?座標?還是某種超自然現象的代號?完全搞不明白啊……”
“走啦走啦,笨蛋姐姐!”四葉可沒心思研究這個,她拉著一臉懵懂、還在試圖解讀數字奧秘的悠華,催促著他離開
晚上,回到宮水家。
身份被點破的悠華,難得地安靜下來。他沒有再興奮地記錄,也沒有喋喋不休地追問。他只是躺在榻榻米上,望著窗外糸守鎮清澈得不像話的星空,腦子裡回放著白天的一切,奶奶瞭然的秘密,巨大的環形神體,以及那串神秘的數字……
這一切都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帶著一種超越了“超自然現象”本身的、關乎命運與時間的厚重感。他帶著這份沉沉的心思,緩緩睡去了。
千葉,宮內悠華的房間。
與系守的靜謐截然不同。
三葉(頂著悠華的臉)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睡得毫無形象可言,嘴角甚至可能還掛著一絲可疑的晶瑩。扮演“宮內悠華”和商場大戰(指庫庫吃美食)消耗了她太多精力。
在誰都沒有注意的情況下,藉著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可以看到她手腕上那根色彩斑斕、由奶奶親手編織的組紐手繩,其中緊緊纏繞在一起的幾根絲線,在夜色的掩護下,悄無聲息地……斷裂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