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多，天上人間後臺的喧囂尚未達到頂峰。
林夕習慣早些到，避開人流高峰，也順便觀察一下這裡的日常運作。
剛走進員工區域，就聽見一個輕柔的聲音帶著些許怯意響起：“林……林少爺，晚上好。”
林夕轉頭，看到的是小娟。
她穿著會所統一的、相對保守的公關制服，臉上畫著淡妝，卻依舊掩不住那份從骨子裡透出的清秀與溫婉。
他知道她的真名叫上官麗娟，一個和她氣質很搭的名字。
“小娟，你好。”林夕停下腳步，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他對這個女人的印象不錯，在周圍一片浮華虛榮的環境中，她像一株靜靜生長的小草，帶著一種未被完全汙染的純淨。
“林少爺……你吃過晚飯了嗎？”
小娟手裡捧著一個透明的塑膠飯盒，裡面整齊地碼著白白胖胖的水餃，“我……我自己包的，韭菜豬肉餡，你要不要嘗幾個？”
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聲音越來越小。
在這裡，沒有人會自帶飯菜，更不會邀請別人共享，尤其是邀請林夕這樣風頭正勁的“頭牌”。
但她就是覺得，林夕和別人不一樣，他身上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疏離感，也沒有其他男公關看她時那種或憐憫或輕視的眼神。
林夕看著她眼中那抹小心翼翼的期待，心中微微一動。
他確實沒吃晚飯，而且，在這種地方，一份親手做的、帶著“家”的味道的水餃，顯得格外珍貴。
“正好餓了，那我就不客氣了。”林夕欣然接受。
兩人在休息室找了個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
小娟小心地將飯盒推到林夕面前，又遞給他一雙乾淨的筷子。
水餃味道很好，皮薄餡足，能嚐出用心。
“你自己做的？手藝真不錯。”林夕由衷讚道。
小娟臉上泛起一絲紅暈，靦腆地笑了：“嗯，閒著沒事就喜歡鼓搗點吃的。我女兒……影影，她也最愛吃我包的餃子。”
許是氣氛輕鬆，又或許是林夕傾聽的姿態讓她感到安心，小娟難得地開啟了話匣子。
她斷斷續續地講述了自己的故事——雲南的小山村，早逝的父母，小她五歲、正在復旦讀老家讀高中的妹妹上官明月。
她原本是復旦商學院的大一新生，原本以為可以勤工儉學養活自己和妹妹。
但是她一個農村來到大城市的女孩子，根本不懂得人性險惡，於是被女同學室友帶入了娛樂場所，以及那個讓她人生軌跡徹底改變的紈絝弟子。
還因此多了個如今四歲、乖巧可愛的女兒上官影。
“影影很乖的，我晚上出來上班，她就自己在家看圖畫書，玩娃娃……從來不哭鬧。”
說起女兒，小娟的眼睛裡閃爍著母性的光輝，那是在這昏暗環境裡最明亮的東西。
“就是……有時候覺得對不起她，不能像別的小朋友媽媽那樣陪著她。”
她的語氣裡沒有太多怨天尤人，只有對生活的堅韌和對未來的些許期盼。
她不出臺，守著底線，只拿最基本的坐檯費，拼命攢錢，就是為了養活女兒，供妹妹讀大學。
林夕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流露出過多的同情，只是偶爾點點頭。
他知道，對於小娟這樣自尊心強的女人，平靜的傾聽比廉價的憐憫更讓她舒服。
他將她視作一個值得尊重的、努力活著的個體，一個可以平等交流的同事。
在娛樂場所工作的女人，每個人都有一個精彩的故事，他已經見怪不怪了。
他的這份平常心，讓小娟感覺格外溫暖。
在這裡，沒有人會把她當朋友，更沒有人會耐心聽她說這些瑣碎甚至不堪的往事。
兩人正慢慢吃著餃子，閒聊著，休息室的門被猛地推開，紅姐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臉上帶著急切。
“哎喲我的林少爺！你可讓我好找！”
紅姐看到林夕，像是看到了救星，隨即又注意到他正在和小娟一起吃餃子，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此刻也顧不上了。
“快！趕緊的！八樓，‘紫氣東來’包廂！”紅姐語速極快，“幾位頂了天的大小姐指名點你！蘇家那位小祖宗親自發的話！”
林夕慢條斯理地嚥下最後一個餃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語氣平淡：“蘇家？哪個蘇家？”
“還能有哪個蘇家？！”紅姐急得跺腳，“京城五大家，排行老四的蘇家！那位大小姐蘇若璃！
我的祖宗誒，這位可是真正的小魔女，連譚老闆見了都得賠著笑臉哄著的主兒！得罪不起，快跟我走！”
林夕聞言，臉上依舊沒甚麼波瀾，彷彿聽到的不是一個能震懾京城半邊天的名號，而只是一個普通客人的名字。
他甚至還拿起杯子，不緊不慢地喝了口水。
紅姐在一旁看得心焦如焚，卻又不敢真的上手去拽他。
喝完水，林夕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他沒有立刻跟著紅姐走，反而看向一旁因為紅姐的到來而顯得侷促不安的小娟。
“小娟，你晚上有臺嗎？”林夕問道。
“啊？我……還沒有。”小娟愣了一下，老實回答。
“那正好，”林夕對紅姐說，“紅姐，讓小娟跟我一起去吧。有個女公關在旁邊，也方便伺候。”
“這……”紅姐看了一眼穿著普通、氣質也與頂樓包廂格格不入的小娟，有些猶豫。
但看著林夕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想到樓上那群姑奶奶等急了的下場，只好一咬牙，“行行行！小娟，你快收拾一下，跟林少爺一起上去！機靈點！”
小娟受寵若驚，連忙點頭。
林夕這才對急得冒汗的紅姐淡淡道：“紅姐，稍安勿躁。既然是貴客，更不能毛毛躁躁失了禮數。我們這就上去。”
他的從容不迫，與紅姐的焦急形成了鮮明對比。
彷彿即將要去見的，不是甚麼權勢滔天的世家小姐，只是一個尋常的預約客人。
這份鎮定，讓紅姐心裡莫名地安定了幾分，同時也更加確信，這個林夕，絕非池中之物。
而他特意帶上小娟的舉動，也讓她對這個看似軟弱的女人，多看了一眼。
林夕帶著還有些懵懂的小娟，在紅姐的引領下，走向了那象徵著天上人間最高層級、也隱藏著更多未知與挑戰的頂樓包廂。
蘇家小魔女的“檢驗”，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