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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白潤顏的童養夫

2025-12-01 作者:後人一族

那張印著國徽、還帶著油墨清香的嶄新身份證,被白潔小心翼翼地收進了紅木匣子的最底層,

和幾張泛黃的舊地契、奶奶留下的銀鐲子放在了一起。

薄薄一張卡片,上面印著“林夕”的名字,戶籍地址清晰地寫著:

上海市浦東新區張橋鎮張橋村XX號。

身份:白潔之夫(上門女婿)。

這輕飄飄的卡片,卻像一塊沉甸甸的界碑,無聲地嵌入了白家深宅的根基裡,也嵌入了張橋村每一個村民的認知中。

“聽說了嗎?白寡婦真招了個上門女婿!就那個傻愣子!”

“嘖嘖,那傻子長得是真俊啊,可惜了…”

“俊頂啥用?力氣大是真的!王癩子那鋤頭把子,嘎嘣脆!”

“白寡婦也算有福氣,撿這麼個能幹活的勞力回來,家裡地裡一把抓,還鎮宅!”

“福氣?我看是糊塗!那傻子能頂門立戶?以後潤顏那丫頭怎麼辦?難道真配給傻子當童養媳?”

“嘿,你還別說,白慶國那老狐狸精著呢!

戶口本上寫的是‘上門女婿’,可沒指名道姓是白潔的還是潤顏的!

這老房子、那十畝好地,橫豎是跑不出白家門了!”

“高!實在是高!”

村頭巷尾的議論,像臘月裡的寒風,無孔不入。

白潔出門時,總能感受到那些投射過來的目光,比以前更加複雜。

有同情,有羨慕,有算計,也有不加掩飾的鄙夷。

上了年紀的嬸婆,見了她,眼神裡帶著點過來人的曖昧:

“潔丫頭,總算是有個知冷知熱的男人了,不容易啊!”

而那些半大小子,則對著白潤顏擠眉弄眼,嘻嘻哈哈地起鬨:

“白潤顏,你小男人呢?怎麼沒跟著你?”

每每這時,白潤顏總是漲紅了臉,又羞又惱,跺著腳罵一句:

“你們胡說!”

然後飛快地跑開。

可那“小男人”、“童養媳”的字眼,卻像種子一樣,在她十三歲少女的心田裡悄然紮下了根。

她不再是那個懵懂無知、只把林夕當“大力神哥哥”的小女孩了。

初三的學業讓她接觸了更廣闊的世界,生理和心理都在悄然變化。

她開始懵懂地理解“未婚夫”、“老公”這些詞彙背後沉甸甸的含義。

林夕,這個戶口本上寫著是“白家上門女婿”的男人,這個高大、英俊、沉默、

只對她和母親露出溫順一面的哥哥…

以後,會是她的男人嗎?

這個念頭讓她心慌意亂,臉頰發燙。

她偷偷觀察林夕。

他依舊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劈柴挑水,犁地除草,眼神大多時候茫然地放空。

可當他安靜地坐在院子裡,夕陽為他完美的側臉鍍上金邊時;

當他笨拙地接過她遞過去的、烤得半焦的紅薯,小心翼翼地吹著氣時;

當他在校門口沉默如山地等著她,隔絕開所有不懷好意的目光時…少女的心湖,總會泛起一圈圈難以言喻的漣漪。

那是一種混雜著依賴、崇拜、羞怯和某種隱秘歸屬感的複雜情愫。

她不再像小時候那樣肆無忌憚地黏著他撒嬌,但目光追隨他的時間,卻越來越長。

她開始更努力地讀書。

亭亭玉立的少女,如同初夏池中初綻的新荷,身量抽條,腰肢纖細,胸脯開始有了柔和的曲線。

她繼承了母親白潔江南女子的婉約清麗,眉眼間卻又多了幾分因飽讀詩書而沉澱下的文靜氣質,

像一幅水墨暈染的仕女圖,在張橋鎮這略顯粗糲的背景中,顯得格外奪目。

她知道,只有讀出去,考上好的高中、大學,才能改變命運,才能…

或許能配得上戶口本上那個身份模糊、卻佔據了她心湖一角的“哥哥”?

這個念頭讓她學習起來更加心無旁騖。

臘月二十八,年關將近。

白潔忙著準備年貨,蒸糕炸丸子,忙得腳不沾地。

白潤顏則窩在堂屋裡,對著期末複習捲上最後一道數學壓軸題冥思苦想。

這是一道複雜的幾何證明題,需要新增好幾條輔助線,運用多個定理,她絞盡腦汁,畫了又擦,擦了又畫,草稿紙揉成一團,小臉皺成了包子。

“啊…好難!”她洩氣地趴在桌上,哀嘆一聲。

正在旁邊默默擦拭農具的林夕,動作微微一頓。

他似乎聽到了白潤顏的煩惱,空洞的眼神緩緩轉向她,又落在她面前那張佈滿圖形和問號的試卷上。

白潤顏無意識地用筆戳著試卷,嘴裡唸唸有詞:

“…這裡作垂線…不對…那連線這個點…好像也不對…”

她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林夕放下手裡的抹布,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籠罩過來。

他走到白潤顏身邊,安靜地站著,低頭看著那道題。

他的目光依舊是茫然的,沒有焦點,彷彿只是被試卷上的線條吸引。

白潤顏以為他只是好奇,也沒在意,繼續咬著筆桿苦思。

突然,一隻骨節分明、沾著一點木屑和泥土的大手伸了過來,輕輕拿起了她丟在旁邊的鉛筆。

白潤顏一愣,抬起頭。

只見林夕微微彎下腰,左手按在試卷上,穩定得如同磐石。

他拿著鉛筆的右手,懸停在幾何圖形上方,停頓了大約三秒鐘。

那三秒鐘裡,他空洞的眼神似乎有極其細微的變化,像蒙塵的鏡片被瞬間擦亮了一角,

一種冰冷而銳利的、近乎非人的專注感一閃而逝,快得讓白潤顏以為是錯覺。

然後,他的手動了起來。

沒有思考,沒有停頓,甚至沒有看題目下方的文字要求!

鉛筆尖在潔白的試卷上滑動,發出沙沙的輕響。

線條流暢而精準,如同被設定好的精密儀器在執行。

一條輔助線,從那個看似無關的點位,乾淨利落地連線到關鍵的角上。

緊接著,第二條輔助線,以不可思議的角度,瞬間構建出一個隱藏的相似三角形。

最後,第三條線落下,完美地切入了證明的核心環節。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不超過十秒!

試卷上原本令人頭疼的複雜圖形,被他新增的三條簡潔到極致、卻又妙到毫巔的輔助線,瞬間切割、重組,變得清晰無比!

所有需要證明的角和線段關係,如同被陽光碟機散的迷霧,豁然開朗!

白潤顏的眼睛瞪得溜圓,小嘴微張,徹底石化!

她看著試卷上那幾條彷彿具有魔力般的線條,又猛地抬頭看向林夕。

林夕已經直起了腰,眼神重新恢復了那層厚厚的茫然和空洞,彷彿剛才那神乎其技的解題過程從未發生。

他隨手把鉛筆放回桌上,動作依舊帶著點呆滯的僵硬,然後默默地轉身,走回他剛才的位置,重新拿起抹布,繼續擦拭那把鋤頭,好像只是隨手拂去了一片落葉。

“娘!娘!”

白潤顏猛地跳起來,心臟怦怦直跳,抓著那張試卷像抓著甚麼稀世珍寶,風一樣衝進熱氣騰騰的灶房,

“娘!你快看!哥哥…哥哥他…”

白潔正滿頭大汗地炸著肉丸子,被女兒嚇了一跳:

“怎麼了?慌慌張張的?”

“題!這道題!”白潤顏激動得語無倫次,把試卷舉到白潔面前,指著那三條神來之筆般的輔助線,

“我不會!我畫了半天都不會!哥哥!哥哥他…他就這麼…這麼幾筆!

就解出來了!全對!我看懂了!娘,哥哥他…

他不是傻子!他是…他是知識分子!是天才!”

白潔手裡的笊籬差點掉進油鍋。

她顧不上濺出的油星,一把搶過試卷,目光死死盯住那幾道筆直精準、透著一股冰冷邏輯美感的輔助線。

她雖然不精通數學,但那解題的思路和瞬間破局的利落感,撲面而來!

這絕不是瞎蒙或者巧合能解釋的!

她猛地扭頭看向堂屋門口。

林夕正背對著她們,專注地(或者說,呆滯地)擦拭著鋤頭柄,高大的身影在蒸騰的熱氣和水霧中顯得有些模糊。

汗水浸溼了他後背單薄的舊衣,清晰地勾勒出肩胛骨和脊柱兩側緊實肌肉的線條,充滿力量感。

這一刻,白潔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攥住了,又猛地鬆開。

震驚、狂喜、難以置信、還有一絲更深的、如同墜入迷霧般的恐懼,交織在一起,衝擊著她的神經。

力氣大得非人…

無意中畫出詭異符號…

現在,又展現出如此匪夷所思的解題能力…

他到底是誰?

這個被一紙戶口簿釘在白家深宅裡的“上門女婿”,這張俊美得驚心動魄卻又空洞茫然的臉龐背後,究竟隱藏著甚麼?

“娘?”白潤顏看著母親變幻不定的臉色,小聲喚道。

白潔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

她放下試卷,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努力維持著平靜:

“嗯…潤顏,你哥哥他…可能以前讀過書,只是現在…記不清了。這道題解得好,你…好好學學。”

她頓了頓,目光復雜地再次投向那個沉默的背影,補充道,

“這事兒…別到處說。”

白潤顏用力點頭,看著試卷上那三條彷彿閃爍著智慧光芒的線條,又看看堂屋裡那個沉默擦拭農具的俊美身影,少女的眼睛裡,崇拜的光芒幾乎要溢位來。

心底那份關於“童養夫”的羞澀和懵懂,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震撼沖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連她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灶房裡,油鍋滋滋作響,肉丸的香氣瀰漫。

堂屋中,林夕放下擦得鋥亮的鋤頭,無意識地抬起手指,在落滿灰塵的桌面上,

又緩緩劃拉出一個冰冷、扭曲、不屬於這個煙火年關的微小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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