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潔站在地頭,看著那個在泥土中沉默耕耘的高大身影,看著那一道道迅速在田地裡延伸開來的、
象徵著力量和主權的深溝,一股久違的、混雜著辛酸和揚眉吐氣的熱流猛地衝上眼眶。
她用力咬著下唇,才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賭對了!
林夕就是她收回這片土地最鋒利的刀!
白潤顏不知何時也跑了過來,小臉興奮得通紅。
她站在母親身邊,看著田地裡那個彷彿有無窮力氣的“哥哥”,眼睛裡全是崇拜的小星星:
“娘!哥哥好厲害!像…像戲裡的大力神!”
這時,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插了進來:
“喲,白寡婦,這是要唱哪出啊?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說話的是王癩子,村裡有名的混子,也是租種白家地最多的一個,平時就屬他拖欠租子最厲害,還總愛在言語上撩撥白潔。
王癩子扛著鋤頭,晃晃悠悠地走過來,身後跟著幾個看熱鬧的閒漢。
他瞥了一眼地裡埋頭苦幹的林夕,嘴角撇了撇,帶著明顯的不屑:
“力氣大是挺唬人,可種地光有力氣頂啥用?
犁得再深再直,不懂節氣,不會看水,不會除蟲,秋後還不是白瞎?
這十畝好田,糟蹋了可惜喲!”
他話裡話外,透著威脅和“好心”勸告。
白潔還沒說話,白潤顏先氣鼓鼓地反駁:
“你胡說!我哥哥甚麼都會!地是我們的!”
“小丫頭片子懂個屁!”
王癩子眼一瞪,伸手就想推開擋在前面的白潤顏,動作帶著習慣性的輕慢。
他的手指還沒碰到白潤顏的衣服——
一道巨大的陰影瞬間籠罩了他!
前一秒還在十幾米外犁地的林夕,如同鬼魅般出現在白潤顏身前!
沒人看清他是怎麼過來的,彷彿只是眼前一花。
他高大的身軀像一堵牆,將白潤顏嚴嚴實實地擋在身後。
他渾身沾滿泥土和汗水,蒸騰著熱氣。
那雙一直空洞茫然的眼眸,此刻正落在王癩子伸出的那隻手上。
那眼神依舊沒甚麼神采,卻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冰冷,漠然,帶著一種非人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審視感。
王癩子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那雙冰冷的眼睛盯得渾身汗毛倒豎,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感覺被一頭洪荒巨獸鎖定了,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林夕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伸出那隻沾滿泥濘、骨節分明的大手,不是抓向王癩子,而是握住了王癩子手裡那根鋤頭的木柄。
動作很慢,很穩。
王癩子下意識地想抓緊,但一股根本無法抗拒的巨力傳來!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那根手腕粗細、堅硬結實的鋤頭柄,在林夕手中如同脆弱的麻桿,被他硬生生從中掰斷!斷口處木刺猙獰!
王癩子只覺得手上一輕,一股巨力震得他虎口發麻,差點摔倒。
他握著只剩下半截的鋤頭柄,看著林夕手裡那半截斷木,又看看林夕那雙毫無波瀾、彷彿只是捏碎了一根草莖的眼睛,
一股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身後的幾個閒漢更是嚇得連連後退。
林夕隨手將那半截斷木扔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不再看王癩子,彷彿剛才只是拂去了一粒塵埃。
他轉過身,重新走向田裡那架鐵犁,再次彎下腰,抓住犁把。
“吭哧!”一聲沉悶的發力聲,鐵犁再次深深扎入泥土,繼續沉默地向前推進,彷彿剛才那震懾人心的一幕從未發生。
白潔緊緊摟住被嚇得有點呆住的白潤顏,看著王癩子那夥人灰溜溜、連滾帶爬地逃離地頭的背影,
再看看田地裡那個沉默耕耘、汗水浸透衣衫的挺拔身影,心中百感交集。
恐懼?有。
震撼?更多。
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被強大力量守護的安心感。
她知道,從今天起,這十畝地,還有這深宅大院,再沒人敢輕易覬覦了。
夕陽的金輝灑滿翻開的、散發著泥土芬芳的田地。
林夕終於犁完了最後一條壟溝。
他放下沉重的鐵犁,站在田埂上,夕陽為他高大的身影鍍上一層金邊。
汗水浸透的舊衣緊緊貼在他身上,清晰地勾勒出寬闊胸膛下壁壘分明的八塊腹肌輪廓,以及勁瘦腰身流暢的人魚線。
那力量與美感的結合,在暮色中驚心動魄。
白潔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臉頰微熱,慌忙移開視線。
“哥哥!喝水!”
白潤顏捧著一個破舊的搪瓷缸子,小跑著送到林夕面前。
林夕低頭,看著缸子裡清澈的水,又看看白潤顏亮晶晶的眼睛。
他緩慢地伸出手,接過缸子。
這一次,他的動作似乎比平時流暢了一點點。
他仰起頭,喉結滾動,大口地喝著水,清水順著他線條優美的下頜和沾著泥點的脖頸流淌下來。
白潔看著這一幕,夕陽的暖光也驅不散她心底那絲越來越深的疑慮。
她彎腰,假裝整理褲腳,目光卻掃過林夕剛剛放下水缸的腳邊。
溼潤的泥土上,又被他無意識的腳趾劃拉出幾個扭曲、冰冷、不屬於這個農耕畫面的符號。
她的心猛地一沉。
這力量,這英俊,還有這揮之不去的詭異符號…他到底是甚麼?
她走過去,抬起腳,用力地、反覆地碾過那片泥土,直到那些符號徹底消失,只留下混亂的泥印。
“回家了。”
她聲音有些乾澀地對林夕說,拉起女兒的手,率先轉身,朝著那座深宅大院走去。
林夕默默地跟在後面,高大的身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
汗水蒸騰的熱氣混合著他身上泥土和青草的氣息,彌散在晚風裡。
他眼神依舊空洞地望著前方,嘴裡低不可聞地重複著:
“林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