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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寡婦白潔和她的女兒白潤顏

2025-12-01 作者:後人一族

一九九八年,秋末。

上海浦東,張橋鎮。

寒意比往年更早地滲入了青石板路的縫隙,也鑽進了白潔單薄的舊棉襖裡。

她拎著半籃剛從菜場撿來的蔫黃菜葉,腳步匆匆,只想快點回到那個四面漏風卻勉強稱之為“家”的小院。

夕陽像個巨大的、醃透了的鹹蛋黃,沉沉地掛在鎮子西頭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上,給破敗的巷子塗抹上一層頹敗的橘紅。

巷子口,聚著幾個閒漢,裹著油膩的棉襖,袖著手,目光像生了鏽的鉤子。

他們抽菸,吐痰,肆無忌憚地打量著每一個路過的女人,尤其是白潔。

“喲,白寡婦回來啦?”

一個豁牙的漢子咧開嘴,黃板牙在暮色裡格外醒目,

“今天撿的啥好菜?給哥幾個瞧瞧?”

“瞧這小腰細的,可惜帶著個拖油瓶…”

另一個瘦長臉嘿嘿笑著,目光黏在白潔略顯寬大卻依舊能勾勒出腰線的舊棉襖上。

白潔的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

她加快腳步,指甲深深掐進菜籃的竹篾裡,指節泛白。

這樣的目光和言語,是她帶著女兒白潤顏回到張橋鎮後,幾乎每日都要面對的腌臢。

一個年輕、有些姿色、沒有男人撐腰的寡婦,在某些人眼裡,就是一塊可以隨意評頭論足、甚至想咬一口的肥肉。

她早年在京城讀大學時那點清高和見識,在這日復一日的磋磨裡,早已碎成了粉末,只剩下本能的警惕和包裹著心的厚厚硬殼。

她只想快點走過去,像避開路邊的髒水一樣避開這些人。

然而,就在她即將穿過巷口時,腳步猛地頓住了。

不是因為這些閒漢,而是因為村頭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那個蜷縮著的身影。

幾天了?

白潔皺起眉頭,努力回憶。

好像是…三天?

還是四天?

這個陌生的少年,就那麼突兀地出現在老槐樹下。

沒人知道他從哪裡來,也沒人認識他。

衣衫破爛得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沾滿了泥汙和某種可疑的、彷彿被灼燒過的焦黑痕跡。

頭髮亂糟糟地粘在額頭上,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就那麼一動不動地蜷著,像一塊被隨意丟棄的破布。

起初還有人好奇地圍觀、議論幾句。

有膽大的孩子朝他扔過石子,他只是遲鈍地縮了縮脖子,連頭都沒抬。

有人試圖問他話,他渾濁的眼睛茫然地轉動著,嘴裡只會發出含糊不清的“呃…呃…”聲,

或者偶爾蹦出兩個清晰卻毫無意義的音節:

“林…夕…林夕…”

很快,大家就失去了興趣。

一個傻子,一個來歷不明的傻子。

在這個自顧不暇的年代,誰有閒心去管一個傻子的死活?

看熱鬧的散了,連那幾個閒漢,也只是偶爾路過時,像驅趕野狗一樣朝他啐口唾沫,罵一句“晦氣”。

他就這麼被遺棄在村頭,像一件無人認領的垃圾。

白潔的目光掠過那幾個依舊帶著猥瑣笑意盯著她的閒漢,最終落在了那個蜷縮的身影上。

暮色四合,寒氣更重了,少年單薄的破衣根本無法抵禦。

他似乎連發抖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本能地將身體縮得更緊。

白潔的心,像被甚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那感覺微弱,卻頑固。

她想起了十三年前,那個改變了她一生的京城冬夜。

畢業前夕,被自己視為知己的閨蜜哄騙著去了那家金碧輝煌的KTV。

一杯摻了東西的飲料下肚,世界就旋轉著墜入了黑暗。

再醒來,是在酒店陌生的床上,渾身像散了架,身邊是那個她只在校園傳說裡聽過的、眼高於頂的紈絝子弟輕蔑又滿足的臉。

她的人生,在那一刻被粗暴地撕成了兩半。

她倉惶逃離京城,帶著腹中那個恥辱又無法割捨的小生命,回到張橋鎮,回到奶奶身邊。

奶奶沒多問一句,只是用那雙枯槁的手,默默接過了她所有的狼狽和絕望。

奶奶走了,在潤顏三歲那年,撒手人寰,留給她一個破敗的小院和一個嗷嗷待哺的女兒。

從此,“張橋的寡婦白潔”就成了她的標籤。

生活的重擔,流言的刀子,還有那些像此刻巷口閒漢一樣不懷好意的窺視…

她太清楚被世界拋棄、在泥濘裡掙扎是甚麼滋味了。

這個傻愣在村頭的少年,那雙空洞茫然的眼睛,莫名地戳中了她心底最深的某處荒涼。

“娘?”

一個清脆又帶著點怯生生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白潔回頭,看到女兒白潤顏不知何時跑了過來。

十四歲的小姑娘,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薄襖,梳著兩條細細的麻花辮,小臉被冷風吹得有點紅。

她手裡攥著一小塊烤紅薯,顯然是剛剛從爐灶灰裡扒拉出來的寶貝。

“你怎麼出來了?外面冷,快回去。”

白潔下意識地想把女兒擋在身後,隔絕那些閒漢的目光。

白潤顏卻探出小腦袋,好奇地看著槐樹下的少年:

“娘,那個傻子哥哥…還在那兒呀?他是不是要凍死了?”

小姑娘的聲音裡帶著純真的擔憂,她看看手裡的紅薯,又看看那個瑟瑟發抖的身影,猶豫了一下,小聲說:

“娘…他好可憐,幾天沒吃東西了吧?我這個…給他一點點行嗎?”

女兒的話,像最後一根稻草。

白潔深吸了一口帶著寒意的空氣,胸腔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可憐?

她白潔可憐的人多了去了!

她自顧尚且不暇!

家裡米缸快見底了,女兒身上的棉襖也短了一截…

多一張嘴,還是一個傻子的嘴,那意味著甚麼?

可巷口那幾個閒漢的嗤笑聲又飄了過來:

“白寡婦心善吶?看上這傻小子了?也是,好歹是個帶把兒的,能幫你乾點重活解解悶兒?哈哈…”

那猥瑣的笑聲像冰冷的針,瞬間刺穿了白潔所有的猶豫和顧慮。

她猛地挺直了腰背,一種被逼到牆角、帶著破釜沉舟意味的決絕湧了上來。

她不能讓女兒在這種汙言穢語中長大!

她需要一個能稍微震懾一下這些流氓的存在,哪怕只是一個擺設!

“閉嘴!”

白潔猛地回頭,朝著那幾個閒漢低喝一聲。

她的聲音不高,卻因為壓抑的憤怒而有些尖銳,眼神更是冷得像淬了冰。

那幾個閒漢被她突如其來的氣勢弄得一愣,竟一時忘了接話。

白潔不再看他們,一把拉住女兒的手,另一隻手攥緊了菜籃,大步朝著老槐樹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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