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來得很快。彷彿一夜之間,山就綠了,水就暖了,鳥就回來了。沈飛站在菜地邊上,看著那些剛冒頭的菜苗,嫩綠的,一小片一小片,像剛學會走路的孩子。小雨蹲在地裡拔草,動作已經很熟練了。她每天都來,從太陽出來待到太陽落山,中間回去吃頓飯。小曼有時候來,有時候不來,她更喜歡追蝴蝶。
周遠從峽谷入口走過來,臉色有些凝重。
“有人來了。”
沈飛的心跳快了一拍。“園丁?”
“不是。一個人,很年輕。他說他叫林濤,是記者。”
沈飛愣了一下。記者?這個地方,記者怎麼找到的?
“蘇念卿發出去的那些檔案。”周遠說,“可能有人順著線索找過來了。”
沈飛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讓他進來。”
林濤很年輕,二十五六歲的樣子,揹著個大包,手裡拿著相機,臉上帶著一種沈飛熟悉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好奇,而是一種近乎固執的認真。他站在峽谷入口,看著那些木屋、菜地、孩子們,愣了很久。
“這是……你們住的地方?”
沈飛點頭。
“多少人?”
“四十個。”
林濤看著他,眼神裡有種奇怪的東西。“我在網上看到那些檔案,以為是假的。後來查了很多資料,問了很多人才找到這裡。你們……都是鑰匙?”
沈飛沒有回答,只是帶他往裡走。經過菜地時,小雨抬起頭,看了一眼陌生人,又低下頭繼續拔草。經過訓練場時,陳嵐正在教幾個年輕人格鬥,動作乾淨利落。經過醫療室時,冰凌在給老吳量血壓,兩個人低聲說著甚麼。
林濤一路走,一路看,一句話也不說。他走到峽谷深處,看到那塊沒有字的石碑,停下來。
“這是誰的?”
“張明遠。”沈飛說,“還有趙國強、周芳,和其他人。”
林濤站在那裡,很久,然後舉起相機,拍了一張照片。快門聲在峽谷裡迴盪,很清脆。
晚上,所有人圍坐在一起。林濤坐在中間,面前攤著筆記本,手裡握著筆。他看著周圍的人,老人、孩子、男人、女人,每一個人都在看他。
“我可以寫嗎?”他問。
沒有人說話。沈飛開口:“寫甚麼?”
“真相。”林濤說,“你們的事,外面很多人不知道。我想讓他們知道。”
老吳靠在椅子上,看著他。“知道了又怎樣?”
林濤想了想,然後說:“知道了,就不會假裝不知道。”
篝火噼啪作響。蘇念卿坐在角落裡,看著這個年輕人,想起自己當年也是這樣,以為知道真相就能改變一切。後來她發現,知道只是第一步。但第一步,總要有人走。
“寫吧。”她說。
林濤的筆動了起來。他寫了很多,寫自由島,寫山谷,寫那些死去的人,寫活下來的人。他寫到深夜,寫滿了一個筆記本。沈飛坐在旁邊,沒有看,只是等著。
“你為甚麼做記者?”他問。
林濤停下來,想了想。“小時候,我爸被人冤枉,關了很久。沒有人相信他,沒有人幫他。後來有個記者寫了篇文章,把事情說清楚了。我爸出來了。”他頓了頓,“我就想,以後也要當這樣的人。”
沈飛看著他,那種感知中,這個年輕人的光點很亮,很純粹。他信了。不是信林濤,是信那種光。
第二天清晨,林濤要走了。他站在峽谷入口,回頭看著那些木屋、菜地、孩子們。小雨跑過來,把手裡的東西遞給他。是一個小雪人,用棉花做的,歪歪扭扭的。
“給你。”她說,“張爺爺以前總給我糖吃。我沒有糖,這個給你。”
林濤接過來,看了很久。“謝謝你。”他說。
小雨笑了,然後跑回去,繼續拔草。
林濤轉身,走進晨霧裡。沈飛站在峽谷入口,看著那個方向。那種感知中,年輕人的光點正在遠去,但很亮。
陳嵐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他會寫嗎?”
“會。”
“寫了有用嗎?”
沈飛想了想,然後說:“不知道。但總要試試。”
遠處,太陽慢慢升起,金色的光芒灑滿山谷。新的一天開始了。菜苗又長高了一點,孩子們又長大了一點,春天又深了一點。他們還在,活著,像普通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