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磐石谷飄起了第一場雪。
雪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木屋頂上,落在菜地裡,落在孩子們仰起的臉上。小雨站在空地上,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著它在手心裡慢慢化掉。小曼在旁邊學她的樣子,接住一片,又接住一片。兩個人笑成一團。
沈飛站在木屋門口,看著她們。那種感知中,孩子們的光點很亮,很溫暖。這是磐石谷的第一個冬天。不知道會冷到甚麼程度,不知道糧食夠不夠吃,不知道園丁會不會來。但至少今天,雪很美,孩子們在笑。
老吳能下地走了。他拄著周遠給他做的柺杖,一步一步走到門口,看著外面的雪,愣了很久。
“下雪了。”他說。
冰凌站在他旁邊,點頭。老吳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他在床上躺了幾個月,錯過了整個秋天。現在冬天來了,他還能看到。
劉成在菜地裡收最後一批白菜。他的傷還沒全好,走路一瘸一拐,但動作很利索。小曼跑過去,幫他抱白菜,抱了兩棵就抱不動了。劉成笑著接過,一手拄拐,一手抱菜,慢慢走回倉庫。小曼跟在後面,踩著他的腳印。
白鴿坐在屋裡,手裡拿著那本《論語》。她翻到某一頁,看了很久,然後合上書,閉上眼睛。李淑芬在旁邊做針線,給小雨縫一件新棉襖。她不太會,針腳歪歪扭扭的,但很認真。
蘇念卿在通訊室裡除錯裝置。雪天訊號不好,她試了一次又一次,終於接通了一個境外頻道。對方說的是英語,她聽了半天,只聽懂幾個詞。但她沒有放棄,一遍一遍地試。
孫曉曉站在峽谷入口,閉著眼睛,那種感知全力擴散。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她頭髮上,她沒有動。她在練習,在擴大自己的感知範圍。沈飛說過,她能做到。她信。
陳嵐從訓練場回來,渾身是汗。她走到沈飛面前,站住,看著他。
“想甚麼呢?”
“想雪。”沈飛說,“想多久沒看過雪了。”
陳嵐站在他旁邊,一起看著外面的雪。他們一起經歷過那麼多,卻很少有這樣並肩看雪的時候。雪越下越大,山谷裡白茫茫一片。
“漂亮嗎?”她問。
沈飛想了想,然後說:“漂亮。”
下午,雪停了。太陽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孩子們衝出去堆雪人,小雨堆了一個小的,小曼堆了一個更小的。兩個雪人並排站著,像她們自己。
張明遠的墳在峽谷深處,面朝東方。雪蓋住了墳頭,白茫茫的,像一頂帽子。沈飛站在那裡,沒有帶花,沒有帶紙,只是站著。
他想起那個老人,想起他每天劈柴,想起他給孫子寫信,想起他拿起斧頭站在最前面。他死的時候,在想甚麼?在想孫子,在想那些永遠寄不出去的信。
沈飛蹲下來,用手拂去墓碑上的雪。碑上沒有字,只是一塊石頭。白鴿說,不用刻名字,活著的人記得就行。
“張叔。”他開口,聲音很輕,“下雪了。今年的雪,來得早。”
風從山谷裡吹過來,吹動墳頭的雪。他站起來,轉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看到小雨站在路口等他。
“叔叔,你去看張爺爺了?”
沈飛點頭。小雨走過來,把手裡的東西遞給他。是一個雪人,很小,歪歪扭扭的。
“給張爺爺的。”她說,“他以前總給我糖吃。”
沈飛接過雪人,放輕腳步走回去,把它放在墳頭。小雨站在旁邊,看著那個小小的雪人,沒有說話。風停了,雪地裡很安靜。
晚上,所有人圍坐在一起。篝火燒得很旺,照亮了每個人的臉。有人唱歌,有人講故事,有人只是靜靜地坐著。
老吳坐在最靠近火的地方,他的身體還虛弱,怕冷。但他不肯回屋,說要和大家一起。
“講個故事吧。”他說。
所有人都看他。他想了想,然後講了一個很久以前的事。那是他剛當兵的時候,在邊防線上,冬天零下四十度,他和戰友巡邏,遇到暴風雪,迷了路。他們走了三天三夜,糧食吃完了,水喝光了,最後找到一個小村子。村裡人給他們吃的,給他們住的地方。他問那個村長,為甚麼幫他們。村長說,因為你們是當兵的,當兵的保護我們,我們也保護你們。
“後來呢?”有人問。
老吳笑了:“後來我活了。我的戰友也活了。那個村子,我到現在還記得名字。”
他講完了,篝火噼啪作響。
小雨靠在沈飛身邊,已經睡著了。小曼也睡著了,靠在爸爸懷裡。劉成輕輕拍著她的背,哼著一首不知道名字的歌。調子很簡單,但很好聽。
沈飛閉著眼睛,那種感知中,四十個光點都在他心中。有平靜,有溫暖,有希望。
雪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的,落在木屋頂上,落在篝火上,落在每個人肩上。
明天,雪會停。太陽會出來。他們還會在這裡,活著,好好活著。像普通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