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遠走了兩天,沒有訊息。通訊器接不通,像被甚麼東西遮蔽了。小曼每天早上站在峽谷入口,朝鎮子的方向看,一句話也不說。小雨陪著她,兩個小小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出長長的影子。沈飛站在遠處,那種感知中,小曼的光點在微微波動——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近乎固執的等待。
劉成的情況不容樂觀。冰凌說,如果周遠再不回來,就算找到醫院也晚了。沒有人說出口,但所有人都知道,時間不多了。
第三天凌晨,通訊器突然響了。
周遠的聲音沙啞、急促,像剛跑完長跑:“找到了。鎮衛生院,有個老醫生願意幫忙。但需要血,劉成的血型很稀有。”
沈飛的心一沉。磐石谷裡只有三十九個人,哪有那麼多血型匹配的?
“甚麼血型?”他問。
“AB型,RH陰性。”
沈飛閉上眼睛。那種感知掃過每一個光點——沒有。三十九個人裡,沒有這個血型。他正準備開口,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是。”
所有人都回頭。是小曼。七歲的孩子站在那裡,瘦瘦小小的,但眼神堅定。
“我是AB型,RH陰性。”她重複,“我爸以前說過,我和他一樣。”
冰凌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小曼,你知道抽血是甚麼意思嗎?”
“知道。”小曼說,“把我的血給我爸,他就不會死了。”
冰凌看著她,很久,然後點頭。
沈飛開車送小曼去鎮上。路程不遠,但路況很差,顛簸得厲害。小曼坐在副駕駛上,一言不發,小手緊緊攥著安全帶。那種感知中,她的情緒很穩定——不是不害怕,而是把害怕壓下去了,像她父親教她的那樣。
“怕嗎?”沈飛問。
小曼想了想,然後說:“有一點。但爸爸說過,害怕的時候,就想開心的事。”
“你想甚麼開心的事?”
小曼笑了:“想媽媽。她做飯很好吃。想爸爸帶我放風箏。想小雨。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沈飛沒有說話。他想起周芳,想起她最後喊的那句話——“沈飛會回來的”。她死的時候,也在想開心的事嗎?想小雨,想女兒活下去的樣子。
到了衛生院,周遠在門口等著,臉色蒼白,眼睛佈滿血絲。他已經在醫院守了兩天兩夜,沒合過眼。
“老醫生在裡面。”他說,“但有個問題。”
“甚麼問題?”
“園丁的人在鎮上。昨天來的,在找鑰匙。他們可能已經知道我們在這裡了。”
沈飛閉上眼睛,那種感知擴散開來。鎮子不大,只有幾百戶人家。在鎮北的一個院子裡,有十幾個光點,情緒冰冷,紀律嚴明——是執行者。
“多久會找到這裡?”
周遠搖頭:“不知道。也許今天,也許明天。但不會太久。”
沈飛看著衛生院的大門,又看看小曼。孩子站在門口,等著他。
“先救人。”他說,“其他的,再說。”
老醫生姓陳,六十多歲,在鎮上開了一輩子診所。他看了劉成的傷口,搖頭說:“拖太久了。感染很重,需要輸血,需要清創。我這裡裝置不全,只能試試。”
“試試?”周遠急了。
陳醫生看著他:“不做,他一定死。做了,也許能活。你們選。”
小曼伸出手臂:“抽我的血。”
陳醫生看著她,七歲的孩子,手臂細得像根柴火棍。
“你多大了?”
“七歲。”
“體重呢?”
小曼搖頭,她不知道。
陳醫生給她稱了體重——不到四十斤。他皺眉:“太小了,抽血有風險。”
小曼看著他,眼睛亮亮的:“我不怕。他是我爸。”
陳醫生沉默了很久,然後點頭。
血抽得很慢。小曼坐在椅子上,看著針頭扎進手臂,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哭。沈飛蹲在她旁邊,握住她的手。
“疼嗎?”
“有一點。”小曼說,“但爸爸說過,男子漢不怕疼。”
沈飛笑了:“你是女孩子。”
小曼也笑了:“那女孩子也不怕疼。”
血抽了二百毫升,小曼的臉色變得蒼白。陳醫生拔掉針頭,讓她躺下休息。小曼不肯,要看著爸爸。
劉成躺在隔壁床上,臉色蠟黃,呼吸微弱。血袋掛在他旁邊,暗紅色的液體一滴一滴流進他的血管。陳醫生在給他清創,刀口很深,感染嚴重,腐肉要一塊一塊刮掉。
小曼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沒有哭。
沈飛站在她身後,那種感知中,她的光點在劇烈波動,但始終沒有滅。
手術做了三個小時。陳醫生縫完最後一針,長出一口氣:“命保住了。但需要恢復,至少一個月。”
小曼跑過去,握住爸爸的手。劉成還在昏迷,但呼吸平穩了,臉色也沒那麼黃了。
“爸爸。”小曼輕聲說,“我等你醒過來。”
沈飛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周遠走過來,臉色凝重。
“園丁的人開始搜鎮子了。”他說,“一家一家查。最多兩小時,就會查到衛生院。”
沈飛看著病床上的劉成。他不能動,不能搬,一搬就前功盡棄。
“你們先走。”他說,“我留下來。”
周遠愣住了:“你一個人?”
“我在這裡,他們不會搜。”沈飛說,“我是蜂王,他們要的是我。”
周遠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點頭。
小曼被抱上車,眼睛還看著衛生院的方向。她沒有哭,只是看著。
周遠發動引擎,消失在鎮口。
沈飛轉身,走進衛生院,坐在劉成旁邊。
等待,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