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天色將明未明。
沈飛站在臨時營地外的山坡上,一動不動。他的眼睛閉著,但意識卻前所未有的清明——三十七個光點在他心中靜靜閃爍,最近的是營地裡的同伴,最遠的在三百公里外。他能感知到每一個人的情緒:蘇念卿的專注、冰凌的疲憊、老吳的警覺、珊瑚的堅強、李淑芬的忐忑、白鴿的平靜……還有那些尚未謀面的鑰匙,他們的恐懼、孤獨、困惑,像遙遠的星光,微弱但真實。
突然,一個光點劇烈閃爍。
是劉建國。那個木匠。
沈飛猛地睜開眼睛。劉建國的情緒從平靜變成驚恐,然後是劇痛,然後是——
消失。
光點滅了。
沈飛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他站在那裡,渾身僵硬,不敢相信自己感知到的一切。劉建國死了?剛剛還好好的,怎麼會……
“沈飛?”陳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怎麼了?”
沈飛轉過頭,臉色蒼白如紙:“劉建國……死了。”
陳嵐愣住了:“那個木匠?怎麼死的?”
“我不知道。”沈飛閉上眼睛,試圖捕捉更多的資訊,但那個方向只剩下一片虛無,“我只知道他剛才很害怕,然後……就沒了。”
白鴿從木屋裡走出來,看到沈飛的臉色,眉頭一皺:“出甚麼事了?”
沈飛把情況說了。白鴿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清道夫。”
“甚麼?”
“委員會最極端的手段。”白鴿的聲音很沉,“當他們認為某個鑰匙無法控制或可能洩露機密時,會啟動‘清道夫’計劃。不是抓捕,不是審訊,是直接清除。他們不在乎證據,不在乎程式,只在乎結果。”
沈飛的心沉到谷底。劉建國死了,因為他的拜訪。如果他不去找他,如果他不告訴他真相,也許劉建國還能活著,繼續過他的普通日子。
“是我的錯。”他低聲說。
“不。”白鴿看著他,“是委員會的錯。你只是告訴了他真相,真相不會殺人,殺人的人才會。”
陳嵐走過來,握住他的手:“現在怎麼辦?”
沈飛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劉建國死了,但還有三十五個活著。他不能讓更多的人因為自己而死。
“通知所有人,轉移。”他說,“越快越好。灰隼啟動了清道夫,說明他不在乎傷及無辜了。我們每在一個地方多待一分鐘,危險就多一分。”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營地開始忙碌起來,收拾物資,喚醒傷員,銷燬痕跡。十分鐘後,第一批人員撤離。
沈飛沒有走。他站在山坡上,閉上眼睛,感知全力擴散。三十五個光點還在,但其中一個正在劇烈波動——是張明遠。
張明遠也遇到危險了。
“陳嵐!”沈飛喊道,“張明遠那邊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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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七點,張明遠的家。
老人剛從菜市場回來,手裡還提著買好的菜。他推開門,發現屋裡坐著一個人——一個陌生的男人,穿著深色夾克,表情平靜。
“張師傅。”男人開口,“我姓周,是沈飛的朋友。”
張明遠愣了一下,手裡的菜差點掉在地上。沈飛?那個自稱“小王”的人?
“他讓我來告訴您,趕緊離開這裡。”周姓男人站起來,“有人要殺您。”
張明遠的臉一下子白了:“為……為甚麼?”
“因為您是鑰匙。”男人說,“委員會啟動了清道夫計劃,所有被標記的人都要清除。您已經暴露了,必須馬上走。”
張明遠的手在發抖。他想起沈飛說過的話,想起那份名單,想起自己特殊的基因。他一直以為只要不摻和,就能繼續過普通日子。但現在……
“我去哪?”
“跟我走。”男人說,“沈飛的人在外面等著。”
張明遠猶豫了一秒,然後放下菜,跟著男人出了門。
門外停著一輛麵包車。車門開啟,裡面坐著幾個陌生人,表情嚴肅但友善。張明遠被扶上車,麵包車啟動,迅速駛離小區。
他們剛離開五分鐘,兩輛黑色轎車就停在張明遠家樓下。車上下來四個穿深色西裝的人,上樓,敲門,沒人應。他們破門而入,搜尋了幾分鐘,然後離開。
清道夫,晚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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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臨時營地。
張明遠被帶到沈飛面前。老人還在發抖,臉色慘白,看到沈飛,眼眶突然紅了。
“王同志……不,沈同志,我……”他語無倫次。
沈飛扶他坐下,倒了杯熱水遞過去:“張師傅,對不起,把您捲進來了。”
張明遠搖搖頭,捧著水杯,半天說不出話。過了很久,他才開口:“他們……真的要殺我?”
“對。”沈飛沒有隱瞞,“您剛才如果晚走五分鐘,現在已經死了。”
張明遠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落。他只是一個普通老人,只想安安穩穩過完餘生,從來沒想過會捲入這種事。
“那我怎麼辦?”他睜開眼,看著沈飛,“我還能回去嗎?”
沈飛搖頭:“不能。您的家已經被監控了,回去就是送死。”
張明遠沉默了。他知道沈飛說的是實話。從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我……”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說甚麼。
“您可以留下來。”沈飛說,“和我們在一起。我們也是鑰匙,我們會保護彼此。”
張明遠看著他,又看了看周圍這些人——陳嵐、蘇念卿、冰凌、老吳、珊瑚、李淑芬、白鴿……還有更多他不認識的人。他們的眼神裡沒有同情,只有一種共同的東西——那是經歷過同樣恐懼的人才有的理解。
“我……”張明遠猶豫了很久,然後慢慢點頭,“我留下。”
沈飛拍拍他的肩,沒有說話。但那種感知告訴他,張明遠的情緒在變化——從恐懼到悲傷,從悲傷到接受,從接受到……一絲微弱的希望。
又多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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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沈飛收到一條匿名簡訊。
“劉建國死了。張明遠被救了。還有三十五個,你們能救幾個?——灰隼。”
沈飛盯著這條簡訊,手微微顫抖。灰隼在挑釁,在嘲諷,在告訴他——你們救不了所有人。
陳嵐走過來,看到簡訊,臉色一沉:“他甚麼意思?”
“意思是,清道夫已經全面啟動了。”白鴿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委員會會派出所有力量,追殺每一個鑰匙。我們每救一個人,就要冒更大的風險。”
“那我們不救了?”老吳問。
“救。”沈飛說,“能救一個是一個。”
他站起來,環視屋裡的人。那種感知擴散開來,三十六個光點在他心中閃耀——加上新來的張明遠,正好三十六個。每一個都那麼真實,那麼鮮活,那麼值得被保護。
“從現在開始,分頭行動。”他說,“陳嵐、老吳,你們帶一隊去東邊,找名單上的那些人。蘇念卿、冰凌,你們負責情報和醫療。白鴿、珊瑚,你們守著大本營,照顧好已經來的這些人。我去西邊。”
“你一個人?”陳嵐皺眉。
“一個人更快。”沈飛說,“而且我有這個。”他指了指自己的頭。
陳嵐看著他,眼神複雜,但最終點頭:“小心。”
沈飛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屋裡的人。張明遠坐在角落裡,還在發抖,但眼神比剛來的時候穩定了一些。李淑芬握著母親的手,兩人低聲說著甚麼。老吳在檢查裝備,蘇念卿在除錯裝置,冰凌在整理藥品,珊瑚在安排防禦。白鴿站在窗邊,看著遠方,不知道在想甚麼。
三十六個光點,三十六個活生生的人。
他要保護他們。
他推開門,走進陽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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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沈飛到達第二個目標的地點。
那是一個小鎮,比劉建國的鎮子還小。名單上的人叫王翠花,五十五歲,退休小學教師。備註寫著“二級適配,狀態:待觀察”。
沈飛在鎮外下車,步行進鎮。小鎮很安靜,午後的陽光照在石板路上,幾個孩子在巷子裡追逐打鬧。他找到王翠花的家——一座老式平房,門前種著幾盆花。
敲門。沒人應。
沈飛閉上眼睛,那種感知擴散開來。屋裡沒有人,但附近有。他順著感知的方向走,穿過兩條巷子,來到一個小廣場。
廣場上有幾個老人在曬太陽,下棋,聊天。其中一個頭發花白的女人,穿著樸素的衣服,正在喂鴿子。她的情緒很平靜,帶著一點淡淡的滿足。
王翠花。
沈飛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王老師?”
女人轉過頭,看著他,眼神裡有疑惑:“你是……”
“我姓沈,從省城來的。”沈飛說,“想和您聊幾句。”
王翠花放下手裡的鴿食,看著他:“聊甚麼?”
沈飛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還是那些話——Ω計劃,鑰匙,蜂群思維,委員會的實驗。他講得很慢,很仔細,觀察著王翠花的反應。
王翠花聽著,表情從困惑到驚訝,從驚訝到沉思。她沒有像張明遠那樣恐懼,也沒有像劉建國那樣猶豫,只是靜靜地聽,偶爾點點頭。
講完後,沈飛看著她:“您現在知道了。接下來怎麼選,您自己決定。”
王翠花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三十年前,我做過一個夢。夢裡有個穿白大褂的人,拿著針管,說要抽我的血。我問他為甚麼,他說‘因為你和別人不一樣’。醒來後我以為是夢,現在想來,可能不是。”
她看著沈飛,眼神裡有種奇怪的東西:“你們這樣的人,多嗎?”
“三十七個。”沈飛說,“包括您。”
王翠花點點頭,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
“我跟你走。”她說。
沈飛愣了一下:“您不問問去哪?”
“去哪都一樣。”王翠花說,“只要不是一個人就行。”
她轉身向家的方向走去:“等我收拾幾件衣服。”
沈飛站在原地,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又是一個普通人,被命運選中,選擇了面對。
十分鐘後,王翠花提著一箇舊布包出來。兩人一起離開小鎮,消失在午後的陽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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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沈飛帶著王翠花回到營地。
人又多了。加上王翠花,現在是三十七個人——名單上的三十七個,終於全部找到了。雖然劉建國死了,但其他人還在。活著的還有三十六個。
白鴿站在門口迎接他們,看到王翠花,眼神裡閃過一絲甚麼。兩個女人對視了幾秒,沒有說話,但沈飛能感知到她們之間的那種共鳴——都是鑰匙,都經歷了相似的命運,都選擇了留下。
“三十六個了。”白鴿對沈飛說,“還差一個。”
“劉建國死了。”
白鴿點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他死的時候,你感覺到了?”
沈飛點頭。那種感覺他永遠不會忘記——一個光點突然熄滅,像星星墜落,像生命消逝。
“這就是蜂王的代價。”白鴿說,“你能感知到每一個人,也要承受每一個人的離開。”
沈飛沒有說話。他站在夜色中,閉上眼睛,三十六個光點在他心中靜靜閃耀。每一個都那麼真實,那麼鮮活。
他要保護他們。
不管付出甚麼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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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沈飛獨自坐在山坡上。
山下營地裡有燈光,隱約傳來人聲。新來的人需要安置,傷員需要照顧,防禦需要佈置。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但沈飛沒有下去。他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
三十六個光點,三十六個生命。他都能感知到,都能理解到,但無法真正保護每一個人。劉建國就是證明。
如果那天他早點去,如果那天他多留一會兒,如果……
沒有如果。
他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的星空。無數星星在閃爍,像無數個光點。他不知道哪一顆是劉建國,但知道他已經不在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陳嵐。
她在沈飛旁邊坐下,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陪著他。
很久,沈飛開口:“我救不了所有人。”
“沒人能。”陳嵐說。
“但我是蜂王。”
“蜂王也不是神。”陳嵐看著他,“你能感知到他們,能理解他們,能讓他們連線在一起。這就夠了。剩下的,要他們自己來。”
沈飛沉默。他知道陳嵐說的是對的。但他心裡的那個聲音,始終在問:如果我再強一點,是不是就能救下他?
“走吧。”陳嵐站起來,向他伸出手,“回去休息。明天還有很多人要救。”
沈飛看著她的手,猶豫了一秒,然後握住。
兩人一起下山,走向營地。
身後,星空依舊閃爍。
而前方,三十六個光點,正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