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林場木屋裡燈火通明。
蘇念卿最後一次檢查網站伺服器。螢幕上跳動著密密麻麻的程式碼,每一個字元都經過加密,每一層跳板都經過篩選。她設定了三十七個釋出節點——對應三十七個“鑰匙”的名字,分佈在七個國家和地區。即使委員會追查到其中一個,也來不及阻止其他。
“準備就緒。”她回過頭,聲音沙啞但清晰,“十點整,第一批檔案會推送到三百二十個媒體郵箱、兩百個社交平臺賬號、還有五十個政府舉報信箱。十分鐘後,第二批開始滾動推送。”
沈飛站在她身後,看著螢幕上倒計時的時間。還有五個多小時。
“能撐多久?”他問。
“推送完成後,伺服器會自動銷燬資料。”蘇念卿說,“但委員會的技術力量很強,他們可能在三小時內追查到源頭。”
“三小時。”沈飛想了想,“夠了。”
陳嵐從外面進來,帶著一身寒氣:“外圍警戒已經佈置好。老吳的人在五公里外設了三個觀察哨,有情況會提前通知。”
“所有人做好準備。”沈飛說,“十點之後,無論發生甚麼,第一時間撤離。”
珊瑚走過來,肩上還纏著繃帶,但行動已經自如:“傷員和非戰鬥人員已經打好包,隨時可以走。”
沈飛點頭,目光掃過木屋裡的每個人。李淑芬陪在母親身邊,白鴿坐在角落裡,閉著眼睛,像是在養神,又像是在回憶。冰凌在檢查急救包,動作機械但專注。老吳站在門口,抽著煙,眼神望著遠處的山林。
那種感知又來了。他能捕捉到每一個人的情緒——緊張、期待、恐懼、決心。混雜在一起,像一首複雜的交響樂。
但其中有一種情緒,格外清晰。是白鴿的。
她在害怕。
不是怕死,不是怕被抓。是怕真相曝光之後,女兒會遭遇甚麼。是怕二十三年囚禁換來的安寧,會被打破。是怕這個剛剛團聚的家,會再次分離。
沈飛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害怕?”
白鴿睜開眼睛,看著他,沒有否認。
“我當年選擇消失,就是為了讓她過普通人的生活。”她輕聲說,“現在她知道了所有事,也被捲進來了。我……”
“她不會怪你。”沈飛說,“她已經是個成年人了,有自己的選擇。”
白鴿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和你父親一樣,總能看到別人心裡去。”
“這是天賦,也是詛咒。”沈飛說。
白鴿看著他,眼神複雜:“你還沒決定要不要成為蜂王?”
沈飛沒有回答。
“你父親當年也猶豫過。”白鴿說,“他知道自己有能力影響別人,但他選擇不用。因為他覺得,控制別人不是正義,是另一種邪惡。”
“你怎麼看?”
“我覺得……”白鴿想了想,“能力本身沒有好壞,關鍵是怎麼用。如果你用它保護人,它就是好的。如果你用它控制人,它就是壞的。”
沈飛看著她,那種感知又捕捉到了一些東西。白鴿說這些話的時候,心裡想的不是他,而是自己的女兒。她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女兒——不要怕,媽媽不會控制你。
“謝謝你。”沈飛說。
白鴿沒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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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點,天色大亮。
林場周圍的山林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安靜。鳥叫聲此起彼伏,偶爾有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沈飛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平靜。
他站在木屋外,閉著眼睛,感知擴散到最遠。五公里外的三個觀察哨,他的人在那裡,精神高度集中。十公里外的公路上,偶爾有車輛經過,都是普通的村民。更遠的地方,山巒起伏,看不清楚。
一切正常。
他睜開眼睛,轉身回到木屋裡。倒計時。
蘇念卿的眼睛已經佈滿血絲,但她不肯休息,堅持守在電腦前。陳嵐在整理武器,把最後一批彈藥分發下去。老吳在打電話,安排撤離路線。珊瑚和冰凌在檢查傷員,確保每個人都能行動。
李淑芬坐在母親旁邊,握著她的手。兩人沒有說話,但那種無聲的交流,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
沈飛看著她們,心裡突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他想起自己的母親,那個溫柔的女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誰。她也是“鑰匙”,也被清除了記憶,但她在生命的最後幾年,給了兒子所有的愛。
如果她活著,會怎麼選擇?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母親會希望他活下去。
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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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五十五分,所有人停止動作,圍在電腦前。
螢幕上,倒計時數字在跳動………………
蘇念卿的手指懸在鍵盤上,隨時準備啟動推送程式。沈飛站在她身後,手按在她肩上,能感覺到她身體的微微顫抖。
……
……
……
。
蘇念卿按下回車鍵。
螢幕上跳出一行字:“第一批資料推送成功。節點:37/37。接收方:572個。”
成功了。
木屋裡響起壓抑的歡呼聲。有人擊掌,有人擁抱,有人紅了眼眶。沈飛深吸一口氣,看向窗外。陽光正好,山林安靜。
但這份安靜,很快就會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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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十五分,第一個回傳訊息到達。
蘇念卿的加密郵箱裡,出現了一封匿名郵件:“收到檔案。正在核實。如屬實,將跟進報道。——某媒體記者。”
緊接著是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短短半小時,收到了四十七封回覆,有媒體,有個人,有政府部門。
“他們收到了。”蘇念卿的聲音在顫抖,“正在傳播。”
十點三十分,第二批資料推送。
十點四十分,第三批。
十一點整,第四批。
十二點整,第七批。
推送在按計劃進行,但沈飛知道,委員會不會坐以待斃。他們的反擊,隨時可能到來。
果然,下午一點二十分,老吳的人傳來訊息:“發現可疑車輛,三輛,正從縣城方向駛來。距離十公里。”
沈飛立即下令:“啟動撤離預案。”
林場瞬間忙碌起來。傷員被扶上車,物資被搬上車,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崗位上快速行動。五分鐘後,第一批人員撤離。
沈飛沒有走。他站在木屋外,看著遠處山路上揚起的灰塵。三輛車越來越近,速度很快。
“你也該走了。”陳嵐走過來。
“再等一會兒。”沈飛說,“我要確認他們是不是衝著我們來的。”
三分鐘後,三輛黑色越野車駛進林場。車門開啟,下來十幾個穿黑色制服的人——不是委員會的,而是……
“警察?”陳嵐愣住了。
為首的人走過來,出示證件:“我們是省公安廳的。接到舉報,這裡有人從事非法活動。請配合調查。”
沈飛看著他的眼睛,那種感知擴散開來。這個人是真警察,不是委員會的偽裝。他的情緒裡沒有敵意,只有職業性的警惕。
“我們配合。”沈飛舉起手,“但我要先打個電話。”
警察點頭。沈飛拿出手機,撥通了那個緊急號碼——白鴉留下的,據說可以直接聯絡到上層。
電話接通,一個陌生的聲音:“甚麼事?”
“我們在林場,被警察包圍了。”沈飛說,“你們的人?”
沉默了幾秒,然後那個聲音說:“是。證據收到了,上面決定介入。你們安全了。”
沈飛愣住了。
“安全了?”
“對。”那個聲音說,“但只是暫時的。委員會在反擊,長老會在開會。你們要找地方躲起來,等訊息。”
電話結束通話。
沈飛站在原地,看著面前的警察,看著那些正在下車的搜查人員,看著遠處林子裡漸漸散去的人影。
安全了?
他不敢相信。但那種感知告訴他,這個人是真心的。這些警察是來保護他們的,不是來抓他們的。
“走吧。”陳嵐拉住他,“先上車。”
沈飛被推上車。車門關上,車隊駛離林場。從車窗看出去,那些黑色越野車正在搜查木屋,但搜查得很敷衍——像是在走過場。
真的安全了?
他不知道。但至少,現在可以喘口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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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車隊到達一個縣城。
警察把他們安置在一家招待所裡,說“暫時住下,等通知”。沒有限制行動,沒有沒收通訊工具,甚至沒有問太多問題。
沈飛坐在簡陋的房間裡,看著窗外的街道。普通的小縣城,普通的下午,普通的行人。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他的心,還在劇烈跳動。
陳嵐推門進來,遞給他一杯水:“蘇念卿那邊有訊息。網站訪問量已經突破一百萬,還在快速增長。社交媒體上開始有人討論,但還沒上熱搜。”
“委員會在壓。”
“肯定在壓。但壓不住。”陳嵐說,“證據太硬了,他們沒法否認。”
沈飛喝了一口水,問:“其他人呢?”
“都在隔壁。白鴿和李淑芬在一起,冰凌在照顧傷員,老吳出去打探訊息了。”陳嵐看著他,“你呢?感覺怎麼樣?”
沈飛閉上眼睛,感知擴散開來。整個招待所裡,有三十七個人——除了他們,還有一些普通旅客。他們的情緒都很平靜,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但遠處,有一種模糊的、危險的東西,正在靠近。
他睜開眼睛:“我們還沒安全。”
陳嵐皺眉:“甚麼意思?”
“我感覺到……有人來了。”沈飛站起來,“不是警察,不是委員會。是別的甚麼。”
話音剛落,樓下傳來汽車引擎聲。沈飛走到窗邊,看到三輛黑色轎車停在招待所門口。車上下來的人,穿著深色西裝,戴著墨鏡,行動整齊劃一。
不是警察。
“走。”他拉起陳嵐,“從後門。”
兩人衝出房間,敲開隔壁的門。老吳正好回來,臉色鐵青:“是委員會的人!他們偽裝成警察,騙過了我們!”
“後門!”沈飛喊道。
一群人衝向樓梯。剛跑到一樓,後門已經被人堵住了。五個穿深色西裝的人站在那裡,為首的是一箇中年男人,戴金絲邊眼鏡,面容儒雅。
“沈飛。”他開口,聲音溫和得像在聊天,“久仰。”
沈飛停下腳步,那種感知全力擴散。這個男人……不是普通人。他的情緒完全感知不到,像是一個黑洞,和白鴿之前一樣。
他也是“鑰匙”?
不,不對。他是……
“我是H。”男人微笑著說,“終於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