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加油站在黃昏的光線下像一具生鏽的骸骨。
沈飛將車停在距離加油站五百米外的一處灌木叢後,熄火,但沒有下車。他和蘇念卿透過車窗觀察前方——加油站的屋頂已經部分坍塌,油泵東倒西歪,便利店的門窗只剩下空洞的框架。
“沒看到陳嵐和陸明哲的訊號。”蘇念卿低聲說,手裡握著一個小型接收器,“他們應該已經到了。”
按計劃,陳嵐和陸明哲會提前一小時到達,在加油站外圍建立觀察點,確認安全後傳送一個簡短的加密訊號。現在是六點五十分,距離約定的七點還有十分鐘,但接收器螢幕上一片空白。
“可能是裝置故障,也可能是……”沈飛沒有說完。
也可能是他們出事了。
他拿起對講機,調到預定頻率:“夜鷹一號,這裡是烏鴉。收到請回答。”
只有電流的嘶嘶聲。
“夜鷹一號,聽到請回答。”
依然沒有回應。
沈飛放下對講機,臉色凝重。“計劃有變。我們撤退,回採石場。”
“可是身份卡……”蘇念卿說。
“如果這是陷阱,身份卡就是誘餌。”沈飛已經發動車輛,“我們不能冒險。”
就在他準備倒車時,加油站方向突然亮起了一束光——不是車燈,而是一支手電筒,有規律地閃爍了三下:長、短、長。
那是他們約定的安全訊號。
“等等。”蘇念卿按住沈飛的手,“看。是他們。”
沈飛猶豫著。這可能是陳嵐和陸明哲發出的真實訊號,也可能是敵人模仿的誘騙。在諜戰中,訊號被劫持和模仿並不罕見。
手電筒又閃爍了一次:短、短、長、短。這次是莫爾斯電碼的“C”——陳嵐名字的首字母。
“我去看看。”沈飛說,“你留在車上,如果我十五分鐘內沒有回來,或者你看到任何異常,立刻開車離開。”
“不,我們一起去。”蘇念卿已經開啟車門,“兩個人有個照應。”
沈飛看著她堅定的眼神,知道爭論沒有意義。他點點頭,檢查了手槍,然後兩人一起下車,藉著灌木叢的掩護向加油站靠近。
距離兩百米時,沈飛看到了陳嵐。她站在便利店後面的空地上,背對著他們,似乎在觀察甚麼。陸明哲則蹲在一堆廢輪胎旁,面前攤開著他的裝置。
看起來一切正常,但沈飛的直覺在報警——太安靜了,周圍連鳥叫都沒有。
“停。”他在距離五十米處拉住蘇念卿,“不對勁。”
話音剛落,陳嵐突然轉身,向他們做了一個清晰的手勢:快跑。
幾乎是同時,加油站的屋頂上出現了三個人影,槍口對準了下方。周圍的灌木叢裡也站起了至少六個人,形成一個包圍圈。
“中計了。”沈飛低聲說,但已經太遲了。
陸明哲被兩個人從背後按住,裝置被踢到一邊。陳嵐舉著雙手,但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冰冷的憤怒。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便利店廢墟後傳來:“放下武器,慢慢走出來。我保證不傷害你們。”
李維舟。
沈飛和蘇念卿對視一眼。他們沒有多少選擇:反抗意味著立刻交火,在開闊地帶面對至少九名訓練有素的對手,勝算幾乎為零。投降……至少還活著,還有機會。
“聽他的。”沈飛輕聲說,然後將手槍放在地上,踢到一邊。蘇念卿照做。
兩人舉起雙手,從灌木叢後走出。
李維舟從陰影中現身,依然是那身戰術服,但這次手裡拿著槍。他的表情複雜,既沒有勝利者的得意,也沒有背叛者的愧疚,更像是一個在執行艱難任務計程車兵。
“抱歉,沈飛。”他說,“但我必須這樣做。”
“為了甚麼?”沈飛平靜地問,“為了立功?為了保住你的位置?”
“為了更大的目標。”李維舟示意手下上前搜身。沈飛和蘇念卿被分別按住,武器和裝備被繳走。沈飛感覺到有人拿走了他藏在靴子裡的匕首,以及外套內袋裡的陳守義筆記本。
蘇念卿的揹包也被開啟,裡面的物品被倒在地上:醫療用品、熒光塗料、還有那個裝著辣椒素晶體的玻璃瓶。
李維舟蹲下身,撿起那個瓶子,在手中轉了幾圈。“這是甚麼?”
“普通的消毒劑。”蘇念卿面不改色。
李維舟開啟瓶蓋,小心地嗅了一下,立刻皺眉蓋緊。“辣椒提取物,高濃度。你們計劃用這個製造混亂?”
沒有人回答。
李維舟站起身,將瓶子交給一個手下。“收好,可能有用。”然後他看向沈飛:“我知道你們不相信我,但請聽我說完。這次抓捕不是背叛,而是……保護。”
“保護?”陳嵐冷笑,“用槍指著我們是保護?”
“如果不這樣做,委員會會派其他人來,而那些人不會像我一樣願意談判。”李維舟走近幾步,壓低聲音,“聽著,時間不多了。‘熔爐’基地的全面封鎖提前了,不是四十八小時,是十二小時。現在距離封鎖只剩九小時。”
沈飛心頭一緊:“為甚麼提前?”
“高層得到了風聲,知道有人計劃滲透。”李維舟的目光在沈飛和蘇念卿之間移動,“我不知道他們怎麼知道的,但訊息走漏了。如果你們按原計劃行動,會直接走進天羅地網。”
“所以你就先下手為強?”蘇念卿問。
“所以我在用這種方式救你們。”李維舟從口袋裡取出一個黑色的小盒子,按下按鈕。盒子發出輕微的嗡鳴聲,周圍幾個委員會特工的表情突然變得茫然,然後一個接一個軟倒在地。
只剩下李維舟還站著。
“神經幹擾脈衝,作用範圍二十米,持續時間三分鐘。”他將盒子收回口袋,“現在我們可以真正談話了。”
沈飛看著地上昏迷的特工,又看向李維舟:“這是……”
“這些人是我的人,會配合演戲。”李維舟說,“但委員會在我身邊安插了監聽者,我只能用這種方式創造安全空間。聽著,我沒有背叛你們,但情況比我們想象的複雜。委員會內部有人洩露了你們的計劃,而這個人……可能就在你們的團隊裡。”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在空氣中。
陳嵐首先反駁:“不可能。我們六個人一起經歷生死,不可能有叛徒。”
“我不是指控任何人。”李維舟說,“但資訊確實洩露了。‘熔爐’基地加強了安防,增加了巡邏,還特別在地下五層佈置了陷阱——就是針對可能潛入的人。”
他看向蘇念卿:“尤其是你,蘇小姐。委員會知道你對古代技術的瞭解,他們設下了一個誘餌,希望你親自去地下五層檢視。”
“甚麼誘餌?”
“一個假的‘零號機房’。”李維舟說,“裡面佈置了看起來像古代技術裝置的裝置,但實際上全是監控和陷阱。一旦有人進入,不僅會被抓,還會觸發整個基地的永久封鎖。”
沈飛感到一陣寒意。如果不是李維舟的“背叛”,他們可能真的會落入這個陷阱。
“你為甚麼不直接告訴我們?”他問。
“因為我不能確定資訊傳遞是否安全。”李維舟坦白,“委員會可能監控了所有可能的通訊渠道。我只能用這種方式,在絕對控制的環境中與你們見面。”
他走到陸明哲身邊,後者還被按在地上。“抱歉,陸先生,需要你配合一下。”說著,他用一個注射器在陸明哲頸側紮了一下。陸明哲的眼睛瞬間睜大,然後也昏了過去。
“現在是真的安全了。”李維舟說,“三分鐘後,我的手下會醒來,以為剛剛經歷了一次短暫的神經幹擾攻擊——這在我的任務中是合理的情況。而你們,需要配合演一齣戲。”
“甚麼戲?”
“被我‘抓獲’,押送回委員會總部。”李維舟說,“但在途中,會有‘意外’發生,讓你們逃脫。這樣我既能向上級交代,你們也能安全離開。”
沈飛快速思考這個計劃的可行性。風險極高,但如果李維舟說的是真的,這可能是他們唯一的機會。
“身份卡呢?”蘇念卿問。
“在這裡。”李維舟從胸前的口袋裡取出兩張卡片,“真實的,許可權足夠進入地下二到四層。但不要去五層,那是陷阱。”
他將卡片遞給沈飛,然後又取出一個小型資料儲存晶片:“這是‘熔爐’基地最新的安防變動和巡邏路線。還有……零號機房的真實位置。”
沈飛接過晶片:“真實位置?”
“不在基地內部。”李維舟說,“這是委員會最高機密,我也是最近才確認。‘熔爐’基地只是一個幌子,真正的控制中心在另一個地方——首都地下深處,一個代號‘崑崙之心’的設施。”
蘇念卿倒吸一口涼氣:“崑崙之心……我在玉簡裡見過這個詞。那是古代崑崙系統的核心控制節點。”
“對。”李維舟點頭,“委員會找到了它,或者在它的基礎上重建了。那裡才是真正的威脅。‘熔爐’基地的實驗,只是為了製造足夠多的‘終端’,連線到那個核心。”
“位置?”沈飛問。
“不知道確切座標,但晶片裡有線索。”李維舟看了看手錶,“還有兩分鐘。聽著,接下來的戲要演好:我會給你們戴上手銬,押上車。車開出二十公里後,會經過一個急彎,那裡有事先安排的‘車禍’。你們趁亂逃脫,車上有準備好的裝備和另一輛車。”
“陳嵐和陸明哲呢?”
“他們會和你們一起‘逃脫’,但在混亂中分開方向,分散追兵。”李維舟語速加快,“你們成功後,不要回採石場,委員會知道那裡。去這個地方——”他遞過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地址,“我的一個安全屋,絕對乾淨。”
沈飛接過紙條,看了一眼後吞進嘴裡——這是訓練中學到的習慣,不留紙質痕跡。
“最後一個問題。”他說,“你為甚麼要冒這麼大風險幫我們?”
李維舟沉默了幾秒。“因為陳守義是我的朋友。因為我的女兒。因為……我相信有些人應該有機會看到明天的太陽。”
他舉起手銬:“時間到了。準備好了嗎?”
沈飛點頭。蘇念卿和陳嵐也點頭。
手銬冰冷地扣在腕上,但沈飛注意到鎖釦沒有完全鎖死——李維舟留了餘地。
“走。”李維舟推著他們走向停車場。陸明哲被兩個剛剛“甦醒”的特工架著,看起來還處於半昏迷狀態。
三輛車已經準備好:李維舟和沈飛、蘇念卿坐第一輛;陳嵐和陸明哲坐第二輛;其餘特工坐第三輛。
車隊駛離廢棄加油站,駛入漸濃的暮色。
車上,李維舟坐在副駕駛座,開車的是他的一名手下。沈飛和蘇念卿戴著手銬坐在後座,兩人之間沒有交談,但眼神在無聲地交流。
開了大約十五分鐘,李維舟突然開口,聲音不大,但足夠後座聽見:“前面三公里是計劃中的地點。車禍會由一輛卡車引發,我已經安排好了。逃脫後,往西走五公里,樹林裡有一輛灰色的麵包車,鑰匙在左前輪下面。”
“你會怎麼樣?”沈飛問。
“我會中彈受傷,但不會致命。”李維舟說,“這是計劃的一部分。之後我會被調離一線,但也更安全。”
他頓了頓,透過後視鏡看著沈飛:“記住,摧毀‘熔爐’基地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戰鬥在‘崑崙之心’。如果沒有摧毀那個核心,委員會可以無限次重建實驗設施。”
“我們怎麼找到它?”
“晶片裡有線索。”李維舟重複道,“陳守義留下了線索,但需要解密。蘇小姐,這需要你的知識。”
蘇念卿點頭:“我明白。”
前方出現了彎道。李維舟看了看手錶,然後對司機說:“減速,按計劃來。”
司機點頭,車速慢了下來。就在這時,對面車道突然衝出一輛重型卡車,失去控制般地向他們撞來。
一切發生得極快。
刺耳的剎車聲、金屬的碰撞聲、玻璃的碎裂聲。沈飛在撞擊前的一瞬將蘇念卿護在身下,感覺到車輛翻滾,世界天旋地轉。
車停了,側翻在路邊的溝裡。
沈飛搖搖頭,甩掉眼前的金星。他的手銬在撞擊中鬆脫了——果然沒有鎖死。蘇念卿在他身下動了動,似乎沒有大礙。
前座,司機已經昏迷,額頭上流著血。李維舟倒在破碎的車窗前,胸口有一片血跡,但還在呼吸。
“快走。”李維舟睜開眼睛,聲音虛弱,“追兵馬上就到。”
沈飛從車裡爬出,然後拉出蘇念卿。第二輛車也側翻在不遠處,陳嵐正從裡面拖出陸明哲。第三輛車停得稍遠,那些特工正在下車,但似乎並不急於追捕——這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往西!”沈飛喊道。
四人衝進路邊的樹林,消失在黑暗中。
跑出大約一公里後,他們停下來喘息。陳嵐檢查了陸明哲的狀況,後者已經清醒,但還有些頭暈。
“他給我注射了甚麼?”陸明哲揉著脖子。
“應該是短效麻醉劑,現在應該代謝得差不多了。”陳嵐說,“你感覺怎麼樣?”
“頭暈,但能走。”陸明哲站起來,試了試步伐,“李維舟……他真的幫了我們?”
“看起來是的。”沈飛從嘴裡吐出那張紙條,已經被唾液浸溼,但字跡還能辨認,“安全屋地址。我們得先找到那輛麵包車。”
他們繼續向西走。二十分鐘後,在一片茂密的杉樹林中,他們找到了那輛灰色麵包車。鑰匙確實在左前輪下面。
車裡有一個揹包,裡面是他們的武器和裝備——除了筆記本和辣椒素晶體,那些可能被李維舟留下作為“證據”。揹包裡還有新的身份證件、一些現金、以及一張詳細的地圖。
“安全屋在這裡。”沈飛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距離他們大約四十公里,“我們需要在天亮前到達。”
陳嵐坐上駕駛座,發動車輛。引擎聲音平穩,油表顯示滿格。
麵包車駛出樹林,開上一條偏僻的鄉間道路。
車上,氣氛沉默而沉重。每個人都還沉浸在剛才的驚險中,也在消化李維舟透露的資訊。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陸明哲打破沉默,“委員會內部真的有叛徒?洩露我們計劃的人?”
“可能性很大。”蘇念卿說,“否則無法解釋基地安防的突然變動。”
“會是誰?”陳嵐從後視鏡看了大家一眼,“我們六個人,徐銳和B-07在採石場等著。如果洩露,可能是無意的,也可能……”
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沈飛搖頭:“現在不要懷疑自己人。資訊可能透過其他渠道洩露,比如陳雨薇被監控,或者李維舟那邊出了問題。”
“李維舟為甚麼相信我們?”陸明哲問,“他冒了這麼大的風險。”
“因為他沒有選擇。”蘇念卿輕聲說,“有時候,當你站在懸崖邊,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伸過來的那隻手,即使不知道那隻手屬於誰。”
她看向窗外飛馳而過的夜色:“我們現在就在懸崖邊。”
麵包車繼續前行,載著四個疲憊的人,載著未解的秘密,載著越來越近的決戰,駛向安全屋,駛向未知的明天。
而在他們身後二十公里的車禍現場,李維舟被抬上救護車時,嘴角露出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微笑。
計劃的第一步,完成了。
真正的戰鬥,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