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是第一個清晰感知。
並非地底那種恆定的陰冷,而是帶著山野夜晚特有的、乾燥而銳利的寒意,如同無數細密的冰針,透過單薄的衣物,刺入疲憊不堪的軀體。黑暗濃稠得化不開,只有洞口外天坑底部偶爾掠過的、不知是風聲還是甚麼小動物弄出的細微聲響,以及更高處、遙不可及的坑口外,那被厚重雲層或山體遮擋、幾乎無法辨認的、極淡的星光。
蘇念卿背靠著冰冷粗糙的巖壁,將自己儘可能縮在洞口內側的陰影裡。她不敢生火,火光在這黑暗的天坑中如同燈塔,會暴露他們的位置。她甚至不敢讓手腕上那能量石塊提供的微弱冷光亮著,只在需要檢視沈飛狀況時,才用手指虛掩著,讓它透出一點幾乎可以忽略的光暈。
沈飛躺在她身邊不遠處的簡易“床鋪”上,呼吸聲微弱而均勻,彷彿陷入了某種深沉的、連疼痛都暫時退去的休眠。他胸口埠的銀光在絕對的黑暗中穩定地脈動著,那光芒似乎帶著一絲奇異的溫度,驅散了緊貼他身體的一小片寒意,也讓蘇念卿在偶爾靠近檢視時,感到一絲微弱的暖意。
她每隔十幾分鍾,就會輕輕探一下他的脈搏和額頭。脈搏雖然依舊緩慢微弱,但比之前在裂縫中時似乎有力了一點點。額頭溫度偏低,但沒有繼續惡化的跡象。最讓她揪心的手臂骨折處,在簡陋的固定下,腫脹似乎沒有進一步加劇。這或許要歸功於那淡藍色凝膠的奇異效果,也可能……與埠那穩定的光芒有關。
疲憊如同沉重的鉛塊,墜著她的眼皮和意識。但她強迫自己保持清醒。耳朵豎起著,捕捉著天坑內外一切不尋常的聲音。眼睛在適應了黑暗後,勉強能分辨出洞口外巖壁和坑底模糊的輪廓。
時間在寒冷、黑暗和高度警覺中緩慢流逝。
後半夜,大概凌晨三四點鐘,最寒冷也最黑暗的時刻。
一直平靜的天坑底部,突然傳來一陣異常的響動!
不是風聲,也不是小動物。那是一種……刻意壓低的、帶著金屬質感的碰撞聲?還有極其細微的、如同砂紙摩擦岩石的“沙沙”聲,而且不止一處!
蘇念卿瞬間繃緊了全身的肌肉,屏住呼吸,將身體更緊地貼向巖壁,目光銳利如刀,射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大約是天坑底部靠近他們對面巖壁的區域。
黑暗中,幾個模糊的、移動緩慢的身影輪廓,隱約浮現。他們似乎攜帶著某種裝備,行動間發出輕微的金屬和織物摩擦聲。人影分散開來,像是在搜尋甚麼,手電筒的光束(被刻意調暗或用濾光片遮擋)偶爾掃過地面和巖壁根部,光束細長而暗淡,如同鬼魅的眼睛。
“天工府”的人?!
他們竟然找到了這裡?!是追蹤“影”的遺留訊號(雖然可能已被幹擾)?還是透過其他技術手段鎖定了這片區域?或者……是衝著指向儀指示的那個可能入口來的?
無論是哪種,都意味著他們此刻極度危險!這個洞口雖然隱蔽,但若對方仔細搜尋巖壁,未必不能發現。
蘇念卿的心跳如擂鼓。她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空蕩蕩的手槍套,另一隻手摸向了懷中那塊溫熱的玉簡。玉簡在黑暗中沒有任何光芒,但她能感覺到它散發著的、微弱而恆定的暖意。
外面的搜尋持續了大約十幾分鍾。對方似乎沒有發現這個位於巖壁中上部、被一些垂掛藤蔓半遮掩的洞口。手電光束幾次掃過附近區域,都掠了過去。那些身影最終聚集在對面巖壁下方,似乎對那片顏色略深的區域(指向儀指示的位置)產生了濃厚興趣,開始用工具進行探測,並低聲交流著甚麼,聲音被距離和風聲模糊,聽不真切。
他們暫時安全了,但危機並未解除。一旦天亮,洞口暴露的可能性將大大增加。而且,沈飛現在這個樣子,根本不可能轉移或戰鬥。
蘇念卿強迫自己冷靜思考。對方的目標似乎是那個可能的入口,暫時沒有發現他們。如果他們能在那群人進入入口(如果那真是入口)或者離開之前,保持隱蔽,或許能躲過一劫。但天亮後怎麼辦?對方會不會留下人看守或擴大搜尋範圍?
她看了一眼身旁昏睡的沈飛,又看了看懷中玉簡。一個極其冒險的念頭再次浮現:玉簡能影響古老的守衛,那麼,它能否對“天工府”這些人產生某種……干擾或誤導?比如,讓他們“忽略”這個洞口的存在?
這個想法比之前操控守衛更加縹緲和不切實際。守衛是系統造物,玉簡是系統信物,或許存在某種底層聯絡。但“天工府”的人是活生生的、有獨立意志的人類,玉簡如何影響?除非……玉簡的能量或資訊場,能對人的潛意識或感知產生極微弱的影響?就像某些傳說中帶有“隱逸”或“忽視”屬性的法器?
她沒有把握,甚至覺得這想法有些荒謬。但在絕境中,任何可能都要嘗試。
她輕輕取出玉簡,雙手握住,貼在胸前,閉上眼睛。她不再試圖向玉簡“投射”具體的意念,而是將自己全部的“希望”——希望這個洞口被忽略、希望沈飛安全、希望他們能度過這個夜晚——化作最純粹、最強烈的精神祈求,灌注到玉簡之中。同時,她將自身修煉的那一絲微弱內息,也緩緩注入玉簡。
玉簡在她掌心微微發熱,瑩白的光暈在緊閉的眼瞼後似乎流轉了一下,但並未有更劇烈的反應。
她不知道這有沒有用。只能維持著這個姿勢,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在寒冷和黑暗中,進行著無聲的祈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天坑底部的探測和低語聲持續了約半個小時後,漸漸平息。手電光束熄滅了。那些模糊的身影似乎聚集在了一起,然後……開始向天坑另一個方向(並非他們進來的裂縫方向)移動,腳步聲和摩擦聲逐漸遠去,最終消失在黑暗和風聲裡。
他們……走了?暫時放棄了搜尋?還是找到了別的路徑?
蘇念卿不敢有絲毫放鬆,依舊維持著姿勢,直到遠處最後一絲細微的聲響也徹底消失,又過了足足半小時,才緩緩鬆開緊握玉簡的、已經僵硬發麻的雙手。
玉簡的溫度降了下來,恢復溫潤。
她癱靠在巖壁上,劇烈的心跳久久無法平復。冷汗早已溼透後背,此刻被寒風一吹,冰涼刺骨。
是玉簡的作用?還是純粹運氣?她無法確定。
但至少,眼前的危機,暫時渡過了。
她看向沈飛。他依舊沉睡,埠銀光穩定。似乎外界的一切驚擾,都未能侵入他深沉的恢復性休眠。
天光,終於在漫長的等待後,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滲入天坑。
先是坑口邊緣泛起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魚肚白,然後,那灰白的光暈逐漸擴大、變亮,驅散了最濃重的黑暗,將天坑內粗糙的巖壁、堆積的巨石、稀疏的植被,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黎明到了。
蘇念卿活動了一下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四肢,再次檢查沈飛的情況。脈搏和呼吸依舊,臉色似乎沒有變得更差。她小心地為他調整了一下手臂固定的姿勢,喂他喝下了最後一點點凝膠。
然後,她爬到洞口邊緣,藉著逐漸亮起的天光,謹慎地觀察外面。
天坑底部空無一人,只有夜露在岩石和葉片上留下的溼痕。對面巖壁那片顏色略深的區域,在晨光中清晰了許多——那確實是一個洞口,一個比他們所在洞口更大、更規整、邊緣有人工修鑿痕跡的拱形洞口!洞口被幾塊崩落的岩石部分堵塞,但顯然可以進入。這證實了指向儀的指向。
“天工府”的人呢?是進入了那個洞口?還是從別處離開了天坑?
她注意到,在天坑底部靠近對面巖壁的地面上,有一些新鮮的腳印和拖拽痕跡,指向那個拱形洞口的方向。看來,他們很可能進去了。
這是個機會,也是個巨大的風險。
如果他們能趁對方深入探索時,悄悄下到坑底,從其他方向尋找離開天坑的路徑(或許有更緩和的坡面或被植被覆蓋的裂隙),或許能徹底擺脫。但沈飛無法移動,她自己也幾乎力竭,如何下到十幾米高的坑底?攀爬下去幾乎不可能。
留在洞口?等沈飛恢復?那要等到甚麼時候?而且,“天工府”的人隨時可能從那個洞口返回,或者有後續人員到來。
就在她進退維谷之際——
“唔……”
一聲低低的、帶著痛楚卻比之前清晰許多的呻吟,從身後傳來。
蘇念卿猛地回頭。
只見沈飛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那雙眸子依舊沉澱著銀白碎光,但目光已經恢復了大部分的焦距,正有些茫然地、緩緩地轉動,打量著周圍的環境,最後落在了她身上。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那種死灰般的黯淡似乎褪去了一些。嘴唇動了動,聲音嘶啞,卻連貫了許多:
“……念卿……我們……這是在哪裡?”
他醒了。真正地、清醒地醒了。
蘇念卿眼眶一熱,幾乎要落下淚來。她強忍著,快速回到他身邊,握住他未受傷的左手。“我們在一個天坑的巖壁洞裡。你傷得很重,但暫時穩定了。‘天工府’的人昨晚來過,可能進了對面那個洞。”她簡潔地說明情況。
沈飛靜靜地聽著,目光掃過自己固定在胸前的手臂,又看向洞口外的天光和對面的拱形洞口。他閉眼感受了一下身體的狀態,眉頭微蹙。
“……埠……穩定了很多。它在幫我……修復,很慢……但有效。”他緩緩說道,嘗試動了動手指和腳趾,“右腿……有知覺了。胸口……還是悶,但呼吸順暢了些。手臂……疼,但能忍。”
他看向蘇念卿,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感激,有沉重,也有屬於“沈飛”的、逐漸回歸的堅毅。“你……一直沒休息?”
蘇念卿搖搖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急切地問:“你能動嗎?哪怕一點點?我們必須儘快決定,是留在這裡,還是想辦法離開。”
沈飛沉默了片刻,再次感受自己的身體。“扶我……坐起來……試試。”
蘇念卿小心地攙扶他,讓他慢慢靠坐在巖壁邊。這個動作依舊讓他額冒冷汗,但比昨天好了太多。
坐起來後,沈飛的視野開闊了一些。他看向對面那個拱形洞口,胸口埠的銀光微微閃爍了一下。
“……那個洞口……有‘崑崙墟’系統的能量殘留……很微弱,但確實有。”他低聲說,“‘天工府’進去……恐怕目的不純。我們不能留在這裡,太被動。”
“可是怎麼下去?”蘇念卿指向陡峭溼滑的巖壁。
沈飛的目光落在洞口附近垂掛的一些粗壯藤蔓上。那些藤蔓從更高處的巖縫垂下,一部分落在洞口邊緣,一部分垂向坑底。
“用藤蔓……結繩。”沈飛說,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決斷,“我右手不能動,但左手和腿……可以配合。你……先下去,在下面接應。把繩子……繫牢。我們……賭一把。”
蘇念卿看著那些藤蔓,又看看沈飛蒼白的臉和固定在胸前的手臂。這無疑又是一次巨大的冒險,但留在原地同樣危險。
她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好。我先下去探路,找穩固的落腳點。你抓緊時間恢復一點力氣。”她起身,開始挑選最粗壯、韌性看起來最好的藤蔓,用匕首(從“天工府”隊員殘骸找到的)割下,迅速而熟練地編織、打結,製作簡易的繩索。
晨光漸亮,天坑內的景物越發清晰。
新的逃亡,在黎明中,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