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執訊號”的原始資料,在“灰刃”的加密終端上以瀑布流的形式急速滾動。沒有聲音,沒有影象,只有一行行冰冷而高效的十六進位制程式碼和標註著時間戳、頻率偏移、訊雜比等引數的技術指標。
訊號極其短暫,總長度不到50毫秒,但其結構密度高得驚人。經過初步的格式剝離和糾錯解碼(利用從古老程式碼中推匯出的部分校驗規則),核心資訊被提取出來。
資訊內容簡短到近乎吝嗇:
【RX: (Simulated)
ID_Match: 87.3% (Partial, Source: Unknown)
Content: ‘Geological Anomaly - Baseline’
Confidence: 62.1% (Low)
Action: Logged & Tagged (Priority: Monitor)
Tag: T-7-NULL (Provisional)
後續指令:維持現有掃描模式,提高該向量區域掃描精度+15%,更新基準噪聲模型。】
房間裡一片寂靜,只有裝置散熱風扇發出的微弱嗡鳴。
“他們識別出這是‘搖籃曲-零標準信標型別3’,並且是‘模擬’的。”灰刃”最先打破沉默,指著第一行,“‘ID匹配度87.3%’,部分匹配,來源未知。這說明我們的模擬在協議框架上高度逼真,但在某些‘身份標識’細節上存在差異,或者……他們資料庫裡沒有我們模擬的這個‘信源’的完整註冊資訊。”
蘇念卿接著分析:“‘置信度62.1%,低’。他們不完全相信這個‘地質異常’的說法,但也沒有直接判定為欺騙。所以採取的行動是‘記錄並標記’,優先順序別是‘監控’。這個‘T-7-NULL’的臨時標記,可能是他們內部對一個‘需進一步觀察的不明信標源’的編號。”
“關鍵在於最後一句,”沈飛聲音有些沙啞,“‘維持掃描模式,提高該向量區域掃描精度+15%,更新基準噪聲模型。’這意味著,我們的‘偽裝信標’非但沒有讓他們放鬆警惕,反而引起了更多關注!他們接下來會對這個方向進行更精細、更頻繁的掃描!而且,他們會把我們發出的這個訊號特徵,納入他們的‘背景噪聲模型’進行比對,未來再出現類似訊號,會被更快識別和評估!”
這結果比預想的更糟。技術欺詐沒有成功,反而刺激了對方,暴露了己方具備一定協議模擬能力,並可能導致己方所在區域被列為重點監控區。
“意料之中。”玉塵長老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口,面色平靜,“對方若是如此輕易能被一個殘缺協議模擬出的初級信標所誤導,反倒不配擁有這般技術。此番試探,本就是為了獲取情報,而非真正退敵。如今我們已知曉,對方系統高度自動化,響應迅速,評估機制嚴謹,且內部有完善的信源標識庫和分級處理流程。這本身就是極有價值的情報。”
漱石長老和虛雲道長也隨後進來。漱石長老看著沈飛略顯蒼白的臉色,溫言道:“你已盡力,且成果斐然。至少我們證實了,透過你的埠進行協議層面的有限互動,是可行的。這對後續可能的技術對抗,至關重要。”
虛雲道長則為沈飛把脈,眉頭微蹙:“消耗甚巨,靈諧有渙散之象。今日必須靜養,不可再勞神。”
沈飛點點頭,他也感到一陣陣虛脫和頭痛。強行執行埠殘缺協議,即使有層層護持,對精神和身體的負擔也遠超預期。
“灰刃”關閉終端,沉聲道:“這個‘T-7-NULL’標記,以及他們提高掃描精度的指令,對我們是個明確的警告。山門西北方向的能量遮蔽和干擾,必須立刻升級。我建議,啟動一些非常規的‘自然干擾’手段,比如……誘導那片區域的地脈產生一些符合‘地質異常’特徵的、真實的低階別能量擾動,用以混淆和稀釋他們的掃描資料。”
這是一個更進一步的思路:既然偽裝被識破,那就用真實的、但無害的“背景噪音”,去淹沒對方的掃描,讓其難以分辨真正有價值的訊號。
“可以嘗試。”玉塵長老頷首,“此事可由明夷配合,利用‘藏機閣’中的幾件古器,對西北方向的地脈節點進行微幅擾動。但需注意尺度,絕不可引發真正的、可能被‘天工府’或其他方捕捉到的大型能量波動。”
計劃迅速制定。明夷領命而去,著手準備地脈擾動方案。沈飛則在蘇念卿的攙扶下回到“聽松臺”休息。
然而,事情並未就此結束。
當天下午,沈飛在淺眠中,再次被體內埠的異常觸動驚醒。
這次不是外來的偵察訊號擾動,而是埠自身在間歇性地、微弱地閃爍著某種規律的“回放”訊號。那感覺,就像是埠在無意識地“重播” 昨夜它自己生成併發射出去的“偽裝信標”的結構片段,以及……接收到的“回執訊號”的片段!
埠似乎將這次短暫的“協議互動”過程,以某種方式記錄並刻印在了其殘存結構深處,並開始在低功耗待機狀態下,進行著某種自發性覆盤或適應性學習!
更讓沈飛心驚的是,在那“回放”的“回執訊號”片段中,他捕捉到了一點之前裝置分析未能發現的、極其隱晦的次級資訊層。那資訊層並非直接編碼在訊號主體中,而是以極其微弱的相位調製方式,附加在載波上,其內容似乎是一個簡短的、不斷重複的邏輯挑戰或身份驗證請求!
就像是對方在說:“收到你的信標,但你的身份存疑。現在,請回答這個‘問題’來證明你真的是‘自己人’,或者至少是‘無害的’。”
而這個“問題”,其編碼方式,與他體內埠底層某個更深層的、他之前從未觸及過的自驗證協議模組,產生了隱約的共鳴!
“灰刃”的電子裝置只能解析明面上的資料流,但這種深藏在載波相位中的、需要特定“金鑰”或“協議控制代碼”才能觸發的隱藏質詢,只有沈飛這個“原生載體”本身,才能透過埠共鳴“感覺”到!
沈飛立刻將這個發現告知了蘇念卿和剛剛返回的“灰刃”。
“隱藏質詢……”“灰刃”臉色一變,“這是頂級情報機構或高安全系統常用的‘二次驗證’或‘釣魚’手段。如果你貿然回應,無論對錯,都會立刻暴露你具備理解並響應這種深層協議的能力,甚至可能讓對方直接定位到你的精確‘協議指紋’!如果你不回應,對方可能會持續傳送,或者將你標記為‘高嫌疑目標’。”
“更麻煩的是,這個質詢似乎指向我埠內某個更深的自驗證模組。”沈飛眉頭緊鎖,“我根本不知道那個模組是否還能工作,也不知道‘正確’的答案是甚麼。強行觸碰,風險比模擬信標大得多。”
他們再次陷入兩難。回應,可能暴露更多;不回應,可能引來更高階別的偵察或試探。
“或許……我們可以利用這個質詢本身。”蘇念卿忽然開口,她一直在仔細聽著,“對方傳送隱藏質詢,說明他們對我們的‘信標’存疑,但尚未完全否定。這個質詢,既是試探,也是一個互動視窗。如果我們能找到一種方式,既不直接回答質詢,又能透過這個‘視窗’,向對方傳遞一些我們想要讓他們相信的資訊呢?”
“你的意思是……利用這個質詢的‘通道’,反向進行資訊灌輸?比如,繼續強化‘地質異常’的說法,或者傳遞其他誤導資訊?”“灰刃”迅速理解。
“但如何做到不觸發質詢的響應機制?”沈飛問。
“關鍵在於,我們不需要‘回答’質詢。”蘇念卿目光炯炯,“我們只需要讓埠,在‘感知’到質詢時,模擬出一種……‘因協議損壞或許可權不足,無法處理高階質詢,只能反饋基礎狀態資訊’的‘錯誤響應’。在這種‘錯誤響應’裡,我們可以嵌入我們想要傳遞的、經過偽裝的‘狀態資訊’。”
這需要對埠協議有更深入的理解和更精細的操控。不僅要模擬“信標”,還要模擬“協議錯誤”狀態。
壓力再次回到沈飛身上。
他需要更深入地“潛入”埠的協議層,去理解那個隱藏質詢觸發的自驗證模組的邊界,並找到製造“可控錯誤”的方法。
這無異於在隨時可能爆炸的炸彈內部,進行更復雜的線路改裝。
但似乎,他們沒有退路。
當天夜裡,在“觀星臺”更嚴密的護持下,沈飛開始了新一輪的、更加危險的探索。
這一次,他的目標不是激發某個協議功能,而是嘗試有控制地、區域性地“啟用”埠對那個隱藏質詢的“感知迴路”,同時抑制或干擾其“響應迴路”,並引導埠在“困惑”或“錯誤”狀態下,向外“洩露”一段精心編排的“狀態資料”。
過程如同在神經叢生的沼澤裡鋪設一條極其狹窄而脆弱的安全通道。沈飛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對埠內部那冰冷、複雜、處處是斷裂和陷阱的協議結構的感知與引導中。
他能“感覺”到那個隱藏質詢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在埠深處某個區域不斷“叩門”。他小心翼翼地引導著一縷星力,如同最細的探針,在那個區域的外圍遊走,建立了一個極其微弱的“監聽點”,卻不觸及核心的“應答觸發器”。
同時,他在埠的“基礎狀態反饋”路徑上,開啟了一個微小的、可控的“洩流口”。
當質詢再次“叩門”時,沈飛透過“監聽點”感知到其具體“節奏”,然後,在“洩流口”處,模擬出埠因“無法解析高階指令”而產生的、輕微的能量紊亂和一段預先準備好的、偽裝成“系統狀態報告”的資料流。
這資料流聲稱:信標發射源是一個“因古老地殼變動而被部分啟用、協議棧嚴重損壞、處於最低維持狀態的廢棄型環境監測節點”,其近期活動是由於“區域性地熱異常觸發了殘存的週期性自檢協議”。
整個過程持續了不到五秒。沈飛在完成引導後,立刻切斷了所有臨時建立的“通道”,將埠重新隔離回“環境模擬協議”的穩定執行中。
他幾乎虛脫,比昨夜更加嚴重,眼前陣陣發黑。
但幾乎在同時,“灰刃”的裝置再次捕捉到了一個來自西北方向的、更加強烈和複雜的訊號!
這一次,不再是簡單的“回執”。訊號中包含了明顯的分析結果和新的指令:
【隱藏質詢響應分析:檢測到‘協議棧損壞’典型特徵(置信度78.5%),‘許可權缺失’特徵(置信度91.2%)。反饋資訊一致性:65.3%(部分矛盾)。綜合評估:目標為‘非標準、低活性、疑似損壞遺存節點’可能性上升至73%。威脅等級下調至‘觀察級’。
新指令:更新目標標記為‘’。降低主動掃描頻率至基線水平,但啟動長時程被動監測模式,記錄其活動模式及與地脈能量波動的關聯性。納入‘廢棄協議相容性研究’潛在樣本庫(優先順序:低)。】
成功了!
對方相信了(或者說部分相信了)他們精心編造的“損壞遺存節點”身份!威脅等級下調,主動掃描減少,雖然啟動了更隱蔽的“被動監測”,但至少短期內,來自這個方向的、咄咄逼人的技術偵察壓力,將大大減輕!
更重要的是,對方將沈飛(或者說他們模擬的這個“節點”)標記為“廢棄協議相容性研究潛在樣本”!這意味著,在對方眼中,他的價值從“需要警惕的未知訊號源”,變成了“有一定研究價值的古董或殘次品”。雖然仍有被觀察的風險,但性質已完全不同,至少暫時擺脫了被當作“高威脅目標”重點打擊的可能。
訊息傳回,“靜觀堂”內的氣氛為之一緩。
“好一招‘示弱藏拙’。”玉塵長老撫須微笑,“讓對方自行推匯出我們‘希望’他們得出的結論。沈小友此番操控,已深得技術博弈之三昧。”
漱石長老也面露讚許:“雖是兵行險著,但成果斐然。不僅化解了迫在眉睫的偵察壓力,更為我們爭取了時間,也埋下了一個‘樣本’的伏筆,未來或許另有他用。”
雷嶽長老雖然依舊板著臉,但眼神中的凝重也消散了幾分:“總算沒白費功夫。但切不可掉以輕心!‘被動監測’亦是監測,山門遮蔽不可鬆懈。那‘天工府’的麻煩,也還在呢!”
沈飛在蘇念卿的照料下,服下虛雲道長調製的安神湯藥,沉沉睡去。這一次,是真正疲憊到極致的沉睡。
他體內,那個經歷了兩次高強度協議互動的埠,在“環境模擬協議”的包裹下,似乎發生了一些極其微妙的變化。其表層的能量波動更加內斂,但深處,那些因“回放”和“模擬錯誤響應”而被啟用的、更加古老的協議結構碎片,彷彿被注入了微弱的活力,如同冬眠中偶爾抽動的根鬚。
無人知曉,這些細微的變化,在未來的某個時刻,會引發怎樣的連鎖反應。
夜色中,西北方向的原始叢林深處,某個極其隱蔽的、與岩石和植被幾乎完美融合的偵測陣列,悄然調整了工作模式。高頻主動掃描的脈衝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節能、也更加難以察覺的廣譜被動接收狀態。陣列記錄下的資料流中,多了一個新的、標記為“”的低優先順序觀察目標。
而在更遙遠、更不可知的地方,一份關於“發現疑似‘搖籃曲-零’早期廢棄節點,協議損壞,低活性,具備一定研究價值”的簡報,被加密傳送到某個許可權極高的終端上,等待下一步的審閱和指示。
山門內外,一場基於冰冷協議和數字謊言的技術暗戰,暫時告一段落。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風暴眼中短暫的平靜。
“天工府”的威脅猶在。
第三方勢力的目光並未移開。
而沈飛體內那連線著古老秘密的埠,在經歷了這番“實戰”洗禮後,正悄然發生著連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瞭的變化。
真正的較量,或許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