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章 鏽蝕之門與崩解之界
舊排水閥站隱藏在一條早已乾涸的、佈滿了鈣化物和苔蘚的次級支管道盡頭。空氣潮溼陰冷,比鉛室更加令人不適。巨大的、鏽跡斑斑的鑄鐵閥門如同沉默的史前巨獸,盤踞在空間的中央,連線著上方和下方粗大的管道口。閥輪早已與軸杆鏽死在一起,顯然已經幾十年沒有轉動過了。
幽靈指著閥門底部,一個被厚厚水垢和鐵鏽覆蓋的、幾乎與地面齊平的圓形蓋板。“下面……就是那個檢修口。”他的聲音在空曠的閥站裡帶著迴音,顯得格外虛弱,“連著……緊急冷卻水回流管道……理論上……直通核心區下方的蓄水池……”
蘇念卿蹲下身,用匕首刮開蓋板邊緣的鏽垢,露出了下面同樣鏽蝕嚴重的合頁和一把形制古老的鎖具。鎖眼幾乎被鐵鏽堵死。
“需要開啟它。”她抬頭看向幽靈,語氣不容置疑。
幽靈臉上閃過一絲掙扎,最終還是從工裝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小皮袋,裡面是幾樣簡陋但異常堅韌的自制工具——一根磨尖的鋼鉤,一段硬度很高的鋼絲,還有一小瓶氣味刺鼻的、不知從哪裡弄來的除鏽劑。
他沒有讓蘇念卿動手,自己蹲在蓋板前,像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小心翼翼地開始工作。他先用除鏽劑滴入鎖眼,耐心等待,然後用鋼鉤一點點摳出軟化了的鏽渣,再用鋼絲探入鎖芯內部,憑藉著多年在黑暗中摸索出來的、近乎直覺的手感,輕輕撥動著內部的鎖舌。
時間在寂靜和鏽屑的剝落聲中流逝。蘇念卿持槍警惕著來路,耳朵捕捉著任何一絲異常的聲響。閥站深處,偶爾傳來水滴落入積水的滴答聲,更添幾分死寂。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但在寂靜中異常清晰的機括彈動聲響起。
幽靈長長舒了口氣,抹了把額頭的汗,示意蘇念卿可以了。
兩人合力,用力撬動那沉重的鑄鐵蓋板。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蓋板被緩緩掀開,露出了下面一個黑黢黢的、直徑約半米的洞口。一股更加陰冷、帶著濃重鐵腥和淤泥味道的溼氣撲面而來。
洞口下方,是幽深、靜止的水面,看不到底。
“就是這裡了……”幽靈的聲音帶著一絲恐懼,“下面管道情況……我也不知道……可能暢通……可能堵死了……你……確定要下去?”
蘇念卿沒有回答,而是開始做最後的準備。她將身上多餘的東西——除了匕首、身份卡、電子板和那份用油布重新緊緊包裹好的檔案——都卸了下來,交給幽靈。
“如果我兩個小時沒回來,”她看著幽靈,眼神平靜,“你就自己想辦法離開。這些證據,如果有機會,儘量送出去。”
幽靈默默接過東西,點了點頭。
蘇念卿最後檢查了一下匕首,將其咬在口中,然後深吸一口氣,毫不猶豫地,沿著洞口邊緣,滑入了那冰冷刺骨、深不見底的黑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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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區,特殊觀察室。
“階段性意識碎片採集”開始了。並非粗暴的讀取,而是透過連線在沈飛頭部和身體各處的感測器,捕捉他因藥物和特定音訊、影象刺激下,產生的無意識神經反應和微表情變化,再透過複雜的演算法,逆向推匯出其潛意識中的記憶碎片和情感關聯。
女研究員緊盯著螢幕,上面流動著不斷變化的資料流和模擬出的、模糊的意識影象。
“……呈現強烈負面情緒反應……關聯詞:‘水’、‘冰冷’、‘窒息’……”
“……檢測到防禦性記憶遮蔽……目標人物‘夜鶯’形象模糊化處理……”
沈飛的身體在束縛下微微顫抖,額頭上再次滲出冷汗。他在抵抗,用那被藥物和痛苦削弱到極致的意志,構築著脆弱不堪的防線。腦海中那些混亂的“餘燼”噪音,此刻彷彿成了他唯一的掩護,他用盡力氣將真實的意識隱藏在那些無意義的嘶鳴和扭曲的色塊之後。
然而,藥物的力量和環境持續的壓迫是絕對的。他感覺自己像一塊被放在砧板上的肉,被無形的錘子一點點敲打、解剖。某些被深埋的、關於組織的秘密聯絡方式,關於某個安全屋的細節,幾乎要不受控制地從那瀕臨瓦解的意識壁壘中滲漏出來。
就在他感覺最後的防線即將崩潰的瞬間——
觀察室內,以及隔壁監控室的幾臺核心儀器螢幕,猛地閃爍起雜亂的雪花點!負責採集沈飛腦波活動的感測器讀數,瞬間飆升到一個極不正常的峰值,然後劇烈波動,幾乎失去了有效訊號!
“怎麼回事?!”女研究員驚愕地看著失靈的裝置。
“不……不知道!好像是……強電磁干擾?還是電源波動?”助手手忙腳亂地檢查著線路和裝置。
干擾源……似乎來自於……實驗體本身?
觀察室內,沈飛猛地睜開了眼睛!不是因為清醒,而是因為一種極致的、源自靈魂深處的痛苦與躁動!他體內的“餘燼”,在意識被逼到絕境、在採集裝置的某種頻率刺激下,彷彿被徹底點燃,化作了一場席捲他整個存在的精神風暴!
他聽不到儀器警報,看不到研究員驚慌的表情,他的世界只剩下一片灼熱、混亂、充斥著破碎記憶尖嘯和無法形容痛苦的煉獄!束縛他的金屬環再次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這一次,不僅僅是左手,全身的肌肉都在那失控的力量下痙攣、繃緊!
“鎮靜劑!最大劑量!”女研究員尖叫著,聲音帶著恐懼。
但這一次,鎮靜劑似乎失去了效果。沈飛眼中的世界在崩塌、重組,他彷彿看到了太湖無邊的黑暗冷水,又看到了“蓬萊”刺目的手術燈,看到了蘇念卿決絕消失的背影……所有這些痛苦記憶的碎片,與“餘燼”的狂暴能量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毀滅性的洪流,不僅衝擊著他的意識,似乎也開始對他所處的這個冰冷、精密的“現實”,產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物理層面的……排斥?
“砰!”連線在他太陽穴的一個電極貼片,因為下方面板異常的灼熱和肌肉抽搐,竟然崩飛了出去!
混亂,徹底的混亂,在觀察室內爆發。
而此刻,蘇念卿正在冰冷黑暗的水下管道中,憑藉著腦海中的藍圖記憶和求生的本能,奮力向前潛游。她不知道沈飛正在經歷何等可怕的崩解,她只知道,每前進一米,就離拯救他、離摧毀這個魔窟更近一步。
黑暗的水道,彷彿沒有盡頭。她的體力在冰冷中迅速消耗,肺部開始感到灼痛。
前方,似乎出現了一點微光。
是出口?還是……另一個陷阱?
她鼓足最後的氣力,向著那點微光,拼命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