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八章 管脈迷途與無聲博弈
通風管道內瀰漫著陳年積塵和金屬鏽蝕的沉悶氣味,遠比蘇念卿之前爬過的任何管道都要古老、複雜。管道壁上的鏽跡斑駁陸離,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模糊的日文編號銘牌,無聲訴說著其久遠的歷史。“幽靈”在前方引路,他的動作異常熟練,對這條隱藏在“伊甸”華麗外殼下的、屬於舊時代的血管網路瞭如指掌。
兩人一前一後,在僅容匍匐的空間裡沉默前行。管道並非單一走向,而是不斷分岔、交匯,如同巨大的迷宮。幽靈不時停下,側耳傾聽片刻,或用手指輕輕敲擊管壁,憑藉回聲判斷安全性,然後選擇一條路徑。他的謹慎,讓蘇念卿更加確信這裡危機四伏。
“謝謝。”在又一次避開下方傳來守衛腳步聲的區域後,蘇念卿低聲說道。這是她獲救後第一次開口。
幽靈的背影頓了頓,沒有回頭,沙啞的聲音在管道中顯得有些空洞:“不用……我只是……不想再看有人死在這裡。”他的語氣帶著一種深沉的疲憊與麻木。
“你一直住在這下面?”蘇念卿試探著問,同時警惕地注意著周圍任何細微的聲響。懷中被水浸溼的檔案袋冰冷地貼著她的面板,提醒著她肩負的重任。
“算是吧……”幽靈含糊地應道,“這些管道……有些通往廢棄的倉庫,有些連線著以前的舊宿舍……能找到一些……還能用的東西。”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雖然汙濁但尚算完整的工裝,以及剛才那個簡陋的探測器。
“火災警報……是你做的?”蘇念卿問出了心中的疑惑。那個時機太巧了。
幽靈沉默了一下,搖了搖頭:“不是……是‘它’自己……”
“它?”
“……這個老傢伙……”幽靈拍了拍身下的管道壁,發出沉悶的響聲,“特高課時期建的,後來被他們(指‘伊甸’)改造,接上了很多新東西……但底子還是老的……有時候,會‘鬧脾氣’……尤其是他們的系統負荷過重或者出現衝突的時候……”
他的解釋帶著一種民間式的模糊,但蘇念卿聽懂了。意思是,“伊甸”新建的精密系統與舊設施的基礎之間存在相容性問題,在特定情況下(比如沈飛體內“餘燼”引發的裝置干擾,或者大規模系統操作時)可能會引發不可預知的故障,比如莫名的火災警報。這並非幽靈所為,而是設施的“舊傷”復發。
這解釋了警報的由來,也讓蘇念卿對“伊甸”並非鐵板一塊有了更深的認知。再精密的計劃,也有其脆弱的根基。
“我們要去哪?”蘇念卿換了個問題。她需要知道幽靈的目的地。
“找個……能喘口氣的地方。”幽靈說,“你身上的‘信標’太強,他們不會放棄追蹤。需要找個……能暫時遮蔽訊號的地方。”
能遮蔽訊號的地方?蘇念卿心中一動。這或許也能讓她腦海中被探測的“波紋”干擾減弱。
他們繼續在黑暗中爬行。不知過了多久,幽靈推開了一塊鬆動的隔板,率先鑽了出去。蘇念卿緊隨其後。
眼前是一個不大的、如同洞穴般的空間,由混凝土澆築而成,角落裡堆著一些生鏽的桶和木板。空氣雖然依舊渾濁,但比管道里好了不少。最奇特的是,這裡的牆壁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看起來像是鉛板之類的金屬層。
“這裡是……以前的放射性物料臨時存放點。”幽靈解釋道,他指了指那些鏽桶和牆壁,“這些鉛層,能擋掉不少東西。”
果然,一進入這個空間,蘇念卿立刻感覺到一直縈繞在腦海中的、那種被掃描探測的“波紋”干擾明顯減弱了,雖然並未完全消失,但不再那麼令人心煩意亂。這讓她終於能稍微放鬆一下緊繃的神經。
她靠著冰冷的鉛壁坐下,小心地取出懷中的檔案袋。牛皮紙被水浸透,邊緣有些破損,但裡面的檔案和照片基本完好。她將它們攤開在相對乾淨的地面上,藉著幽靈點燃的一小截蠟燭的微弱光芒,再次審視這些沾滿血淚的罪證。
幽靈也默默地坐在對面,渾濁的眼睛看著那些觸目驚心的照片和泛黃的檔案,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早已習慣了這種程度的黑暗。
“有了這些,”蘇念卿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幽靈,“我們就能揭穿他們!你能幫我把這些東西送出去嗎?送到能公之於眾的地方?”
幽靈緩緩搖了搖頭,聲音苦澀:“出不去……所有的對外通道,都被他們牢牢控制著……連我以前知道的一些隱秘出口,也大多被堵死或者監控了。”他頓了頓,看著蘇念卿,“而且……你打算怎麼揭穿?透過這些……幾十年前的舊賬?”
“這不只是舊賬!”蘇念卿語氣激動起來,“這是‘伊甸’的根!他們用活人實驗,現在還在繼續!只要曝光,就能引起軒然大波……”
“然後呢?”幽靈打斷她,那隻清亮的眼睛裡帶著看透世事的悲涼,“誰會信?誰有能力來管?上海現在是甚麼光景?日本人、76號、各方勢力盤根錯節……這些東西送出去,最大的可能,是石沉大海,或者……給你說的那些‘能公之於眾’的人,招來殺身之禍。”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蘇念卿心頭。她不得不承認,幽靈說的是殘酷的現實。在如今的上海,揭露這樣的真相,需要的不只是勇氣,更需要強大的力量和時機。
“那……難道就任由他們繼續下去?”蘇念卿不甘心地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幽靈沉默了片刻,目光轉向那跳動的燭火,緩緩道:“要摧毀這樣的地方……需要從內部……找到它的‘心臟’,然後……一擊斃命。”
“心臟?”蘇念卿追問,“你是說……那個‘意識熔爐’?‘基因工坊’?”
“我不知道它們叫甚麼……”幽靈搖了搖頭,“但我能感覺到……這下面,有個地方,能量最集中,守衛最嚴密,也是……所有管道和線路最終匯聚的地方。”
他看向蘇念卿,眼神複雜:“你的同伴……可能被帶到了那裡附近。那裡……也是‘伊甸’真正致命的地方。”
蘇念卿的心揪緊了。沈飛……
“你知道怎麼去嗎?”她急切地問。
幽靈的臉上露出了極其掙扎和恐懼的神色,彷彿在回憶甚麼極其可怕的事情。他那隻渾濁的眼睛似乎都收縮了一下。
“……那條路……是死路……”他聲音乾澀,“我……我試過一次……差點……回不來……”
一時間,狹小的空間裡只剩下蠟燭燃燒的噼啪輕響,和兩人沉重的呼吸聲。希望與絕望,在這被鉛層包裹的密室裡交織、角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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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區,特殊觀察室隔壁的監控室內。
女研究員看著螢幕上沈飛平穩卻依舊異常活躍的腦波資料,眉頭緊鎖。她調出了之前沈飛劇烈掙扎時的資料記錄,反覆比對。
“教授,”她接通了與那個蒼老聲音的通訊,“我注意到一個異常現象。在實驗體737產生劇烈生理排斥反應時,B-7區以及資料歸檔中心的部分監控和門禁系統,出現了短暫的、非邏輯性的紊亂,時間點高度重合。這似乎……並非巧合。”
通訊器那頭沉默了片刻,蒼老的聲音帶著一絲興趣:“哦?詳細資料傳給我。看來,我們的‘種子’,比我們想象的……更有趣。加大監測力度,我要知道他每一次‘異常’的完整環境資料。或許,我們找到的不僅僅是‘武器’,更是……一把鑰匙。”
一場圍繞沈飛體內秘密的、無聲的博弈,在看似平靜的觀察之下,悄然升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