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四章 活體信標
“歸巢”二字,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狹小的船艙內激盪起無聲卻洶湧的波瀾。老陶划槳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粗重的眉毛緊緊擰在一起,顯然也在消化這短短兩個字背後所蘊含的、令人心悸的可能性。
蘇念卿說完那句話後,彷彿又被抽空了力氣,靠在艙壁上微微喘息,眼神有些渙散,似乎剛才那短暫的、清晰的記憶閃回消耗了她巨大的精力。她按著太陽穴的手指微微顫抖。
沈飛心中的不安達到了頂點。如果“歸巢”是指將蘇念卿帶回“伊甸”,那麼她本身,就是那個最重要的“樣本”,或者說……是那個“不穩定的信標”?
他想起之前安全點暴露的迅速與精準,想起老陶所說的“無法理解的追蹤手段”。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中成形——或許,根本不需要甚麼物理追蹤器,蘇念卿的身體,她的大腦,她體內可能殘留的催化劑或者某種未知的改造,本身就是一種能被“伊甸”探測到的訊號源!所謂的“信標不穩定”,可能就是指她記憶的復甦、意識的清醒,導致了某種訊號特徵的改變或增強,從而引來了追兵!
這個推測讓他遍體生寒。如果他們無法切斷這種聯絡,那麼逃到哪裡,都如同在黑暗中舉著火把,無所遁形。
“你的身體,”沈飛看向蘇念卿,聲音因壓抑而顯得格外低沉,“有沒有感覺……異常?不是傷痛,是別的,比如……被窺視的感覺?或者某種……無形的牽引?”
蘇念卿抬起眼,茫然中帶著一絲思索。她緩緩搖頭:“沒有……明確的感覺。”但她停頓了一下,補充道,“只是……有時候……會覺得……很吵。”
“吵?”沈飛追問。
“不是聲音……”她努力尋找著合適的詞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自己的額頭,“是……裡面……有很多……亂七八糟的……波紋……干擾……”
波紋?干擾?
沈飛與老陶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這描述,不像是純粹的心理感受,更像是對某種能量場或訊號的無意識感知!這進一步佐證了沈飛的猜測。
“老陶,”沈飛當機立斷,“我們不能停留。必須立刻想辦法,徹底切斷這種可能的‘訊號’聯絡,或者,找到一個能遮蔽這種探測的地方。”
老陶面色沉重:“遮蔽?談何容易。我們對這種技術一無所知。至於徹底切斷……”他的目光落在蘇念卿身上,意思不言而喻——那可能意味著更深度、更危險的干預,甚至可能危及她的生命或神智。
蘇念卿似乎明白了他們的顧慮,她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近乎慘淡的平靜。“如果……是因為我……”她輕聲說,沒有說完,但那雙逐漸清明的眼睛裡,已經透出了犧牲的決絕。
“沒有如果!”沈飛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我們是一起的。一定有別的辦法。”
他不能接受再次失去她,尤其不能接受以這種方式。他轉向老陶:“先找絕對安全的地方隱蔽,爭取時間。同時,我們必須儘快聯絡上‘裁縫’或者‘電鰻’,他們或許有渠道瞭解這類非常規技術,或者能找到可以提供庇護的專家。”
“裁縫”身份特殊,背景複雜,或許接觸過一些邊緣科學;“電鰻”則掌握著龐大的物資和地下網路,或許能找到稀有的遮蔽材料或裝置。這是目前能想到的、唯一有微弱希望的方向。
老陶點了點頭:“好。我知道一個地方,是早年間廢棄的一個地下排水樞紐,結構複雜,深入地下,金屬和混凝土結構很厚,或許能起到一些干擾作用。我們先去那裡避一避。”
他調整了船頭方向,烏篷船悄無聲息地轉入一條更加狹窄、兩岸蘆葦叢生的支流。
接下來的航程,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每個人都清楚,他們不僅是在躲避身後的槍口,更是在與一種無形的、如同附骨之疽般的追蹤技術賽跑。蘇念卿沉默地抱著膝蓋,將臉埋在臂彎裡,沒有人知道她在想甚麼,是恐懼,是自責,還是在那混亂的記憶碎片中尋找著生機。
沈飛緊緊握著腰後的槍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體內的“餘燼”似乎也感受到了這極致的壓力,那低沉的嗡鳴聲變得時斷時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怪的、彷彿高頻振盪般的細微刺痛感,在他的神經末梢跳躍。
這不是好的徵兆。他感覺自己的精神壁壘正在變得千瘡百孔,不知道下一次強烈的幻覺會在何時、以何種形式襲來。他必須在自己徹底失控之前,為蘇念卿找到一條生路。
天色將明未明之時,霧氣最濃。老陶將小船撐進一片茂密的、幾乎與水面相連的蘆葦蕩深處,在一片看似尋常的土坡前停下。他撥開層層藤蔓和雜草,露出了一個半沒在水下的、黑黢黢的洞口,僅容一人彎腰透過。
“就是這裡了,跟我來,小心腳下。”老陶率先涉水鑽了進去。
沈飛扶著蘇念卿跟上。洞口內是一條向上傾斜的、潮溼冰冷的甬道,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鐵鏽和淤泥的味道。走了約莫十幾米,空間豁然開朗,一個巨大的、佈滿各種鏽蝕管道和閥門的圓形地下空間出現在眼前。這裡寂靜無聲,只有偶爾滴落的水聲,迴盪在空曠的黑暗中。
“這裡應該能暫時隔絕一下。”老陶點燃了一盞帶來的小型煤油燈,昏黃的光線勉強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區域。
蘇念卿踏入這個空間後,一直緊蹙的眉頭似乎稍微舒展了一些,她環顧四周,低聲道:“這裡……好像……安靜了一點。”
她的話,如同黑暗中燃起的一絲微弱的火苗。
或許,他們真的找到了一絲喘息之機。但沈飛知道,這僅僅是開始。如何徹底解決“活體信標”的問題,如何應對必然不會放棄的追兵,如何在他自身狀態持續下滑的情況下完成任務……這一切,都如同這地下空間外依舊濃重的迷霧,前路未卜。
他看向蜷縮在燈光邊緣、臉色蒼白的蘇念卿,又感受了一下自己體內那蠢蠢欲動的“餘燼”。
時間,已經不站在他們這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