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二章 雨夜突襲
等待迴音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無比漫長。江南的雨停了,但空氣依舊沉悶潮溼,粘膩地附著在面板上,如同某種不祥的預感,揮之不去。
沈飛體內的“餘燼”並未因他的強行壓制而熄滅,反而像適應了他意志的堤壩,開始尋找新的縫隙。幻聽與幻視出現的頻率似乎穩定在一個較高的水平,但強度卻時強時弱。他不得不分出更多的心神去辨別真實與虛幻,這讓他對外界的反應偶爾會出現極其細微的遲滯。儘管他極力掩飾,但蘇念卿那雙越來越清醒、也越來越沉靜的眼睛,似乎總能捕捉到這些瞬間。
她沒有再追問,只是在他因幻聽而驟然緊繃,或是因為幻視而眼神微凝時,她的目光會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帶著一種複雜的、沈飛無法完全解讀的審度。那不再是純粹的依賴或茫然,更像是一種評估,一種在絕境中本能地衡量同伴可靠性的冷靜。
這種無聲的評估,比任何質問都讓沈飛感到壓力。他必須證明自己仍是那把可靠的、能斬開迷霧的利刃。
第三天夜裡,終於有了動靜。但不是期待中的“家裡”迴音,而是來自外部的、尖銳的危險警報。
首先是一聲極其輕微的、彷彿樹枝折斷的異響,混雜在夜蟲的鳴叫中,幾乎微不可聞。但沈飛和蘇念卿幾乎在同一瞬間睜開了眼睛。長期遊走於生死邊緣所磨礪出的本能,讓他們對這類代表著異常的聲音有著野獸般的直覺。
沈飛猛地從簡易床鋪上坐起,動作迅捷如獵豹,卻沒有發出絲毫聲響。他側耳傾聽,外面的蟲鳴不知何時稀疏了許多,一種不自然的寂靜正在蔓延。
蘇念卿也無聲地坐了起來,黑暗中,她的眼眸亮得驚人,沒有了白日的迷茫與疲憊,只剩下全然的警惕與冰冷。她甚至比沈飛更快地做出了一個手勢——指向窗戶的方向,示意有微光不規則閃動(可能是手電筒或紅外瞄準鏡的反光)。
據點被包圍了!
沈飛的心沉到谷底。是巧合,還是他們暴露了?是因為他動用“靜默”通道引來了追蹤,還是蘇念卿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移動的靶標?
沒有時間細想。老陶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門口,壓低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急促:“有狗!數量不少,從三個方向摸過來了!我們必須立刻從預備通道撤離!”
預備通道在醫療室後方,一處被偽裝成雜物堆的暗門後,連線著一條狹窄的地道,通往幾百米外河邊的廢棄烏篷船。
“走!”沈飛沒有任何猶豫,一把拉起蘇念卿。她的手冰涼,但異常穩定,甚至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小,顯示著她此刻高度凝聚的精神狀態。
老陶迅速銷燬了房間內可能遺留的紙質材料和電臺,沈飛則利落地將必要的藥品和一小袋乾糧塞進隨身包袱。整個過程在近乎絕對的寂靜中進行,只有急促的呼吸和衣物摩擦的窸窣聲。
就在老陶準備推開雜物堆,啟動暗門機關的那一刻——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撕裂了夜晚的寧靜,隨即是子彈擊碎窗玻璃的刺耳聲響!敵人失去了耐心,或者已經確定了他們的位置,開始強攻!
“快!”老陶低吼一聲,猛地推開偽裝,露出了黑黢黢的洞口。
幾乎是同時,醫療室的門被從外面猛地撞開,一道黑影端著衝鋒槍出現在門口!
沈飛想也沒想,將蘇念卿往暗道方向猛地一推,自己則就著跪坐起身的姿勢,手腕一翻,一直貼身藏著的匕首帶著一道寒光脫手而出!
“呃!”門口的黑影悶哼一聲,匕首精準地沒入了他的咽喉。但更多的腳步聲正從外面湧來。
“走!”沈飛朝著老陶和蘇念卿喝道,自己則迅速撿起倒下敵人掉落的衝鋒槍,對著門口方向就是一個精準的點射,暫時壓制了企圖衝進來的敵人。
子彈嗖嗖地打在門框和牆壁上,濺起一片碎屑。
老陶率先鑽入暗道,蘇念卿在入口處停頓了一瞬,回頭看向正在依託掩體還擊的沈飛。她的眼神複雜,有擔憂,更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決斷。她知道,此刻猶豫就是拖累。
“走!”沈飛再次吼道,沒有回頭,但聲音裡的不容置疑讓她不再遲疑,彎腰鑽入了黑暗的通道。
沈飛又打出幾個點射,拖延了幾秒,聽到身後暗道裡傳來老陶示意安全的輕微叩擊聲,他才猛地向門外扔出一枚從敵人身上摸來的手雷,在爆炸聲響起的瞬間,身體如同游魚般滑入了暗道,並迅速從內部將暗門合攏、鎖死。
暗道內一片漆黑,瀰漫著泥土和黴味。三人不敢停留,沿著狹窄的通道彎腰疾行。身後隱約傳來撞門和搜尋的聲音,但暫時被暗門阻擋。
沈飛能感覺到蘇念卿就在他前方,她的呼吸雖然急促,但步伐穩定,沒有絲毫慌亂。這種在危機中展現出的專業素養,讓他稍微安心,卻也更加清晰地意識到,那個需要他小心呵護的、脆弱的蘇念卿正在迅速褪去外殼,顯露出內裡堅韌冰冷的特工本質。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到達暗道出口,看到前方透過廢棄烏篷船縫隙滲入的微弱天光時,沈飛的大腦猛地一陣刺痛!
那熟悉的、低沉的嗡鳴聲再次毫無徵兆地響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烈,彷彿有無數只蜜蜂在他顱內振翅。眼前的景象瞬間扭曲、晃動,他甚至看到了幾道不存在的、快速閃動的紅色鐳射網封住了出口!
他的動作不可避免地僵滯了一瞬。
“小心!”前方的蘇念卿卻突然低喝一聲,猛地向後伸出手,準確地抓住了因為他瞬間僵直而差點撞上她後背的沈飛的手臂。
她的觸碰冰冷而有力,將他從短暫的幻覺中猛地拉回現實。
出口處甚麼都沒有,只有寂靜的河水和朦朧的夜色。
沈飛驚出一身冷汗。不是因為可能的危險,而是因為自己竟然在最關鍵的時刻,被體內的“餘燼”擺了一道。
蘇念卿收回手,在微弱的光線下,她的側臉線條冷硬,沒有看他,只是低聲道:“跟緊。”
她沒有質問,沒有疑惑,只有最簡單直接的指令。但這比任何責備都讓沈飛感到無地自容。
老陶已經先一步出去探查,確認安全後,向他們打了個手勢。
三人迅速登上廢棄的烏篷船,解開纜繩,小船無聲地滑入濃重的夜色和薄霧籠罩的河道之中。
身後的安全點方向,隱約傳來了更多的槍聲和騷動。
他們暫時安全了,但沈飛知道,內部的裂痕,在今晚的槍聲和他那瞬間的僵直中,已被無情地放大。而前路的迷霧,因為這次突如其來的襲擊,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是誰出賣了他們?還是“伊甸”的觸角,已經敏銳到了如此可怕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