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九章 雨夜低語
江南的雨,一旦纏綿起來,便沒了盡頭。繼那短暫的陽光之後,鉛灰色的雲層重新合攏,雨水淅淅瀝瀝,敲打著屋簷和窗欞,將整個世界浸染成一片溼漉漉的水墨畫。這連綿的雨聲,對於神經緊繃的人而言,並非助眠的安魂曲,而是無數細碎噪音的放大,攪得人心神不寧。
沈飛體內的“餘燼”在這潮溼陰冷的天氣裡,似乎變得更加活躍。那種精神層面的灼燒感出現的頻率增加了,雖然持續時間依舊短暫,但帶來的干擾卻愈發清晰。他必須耗費更多的心力去壓制、去分辨現實與幻覺的邊界,這讓他眉宇間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難以化開的疲憊。
蘇念卿也變得有些焦躁。她不再長時間地望著窗外,而是時常在短暫的清醒時分,用手指更用力、更急促地在床單上划動那些抽象的符號。沈飛注意到,那個類似扭曲“Ω”的圖形出現的次數增多了,有時她會反覆描摹,指尖幾乎要將薄薄的床單戳破。
“不舒服嗎?”沈飛在一次她用力劃下符號後,輕聲問道,試圖將她的注意力引開。
蘇念卿的動作戛然而止。她抬起頭,看向沈飛,眼神裡沒有了前幾日觸碰他疤痕時那片刻的柔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幾乎凝為實質的恐懼。她的嘴唇顫抖著,幾次張口,卻只吐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光……白色的……光……很多……管子……”
她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雙手猛地抓住自己的雙臂,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縮,彷彿要逃離甚麼看不見的恐怖之物。
“念卿!”沈飛心中一緊,立刻上前,不由分說地握住她冰冷而顫抖的手,用力卻不失溫柔地將它們從她自己的手臂上掰開,“看著我!沒事了,這裡沒有白光,沒有管子!你在安全點,在我身邊!”
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穿透她逐漸被恐懼淹沒的神智。
蘇念卿劇烈地喘息著,瞳孔有些渙散,目光在沈飛臉上聚焦了好一會兒,那股強烈的恐懼才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留下深深的疲憊和茫然。她脫力般地靠在枕頭上,閉上眼睛,眼角似乎有極細微的溼意,很快被她隱去。
沈飛的心沉了下去。白色的光,很多的管子……這幾乎可以肯定,是“蓬萊”計劃實驗室的記憶碎片。這些碎片正在變得越來越具體,帶來的痛苦也愈發劇烈。他不知道這是記憶恢復的必然過程,還是某種未知的催化劑殘留效應在作祟。
夜裡,雨下得更大了。狂風捲著雨點砸在窗戶上,發出噼啪的聲響。
沈飛在隔壁房間淺眠,一陣尖銳的、被壓抑的嗚咽聲將他驚醒。他立刻起身,披上外衣,快步走到蘇念卿的房門口。
藉著窗外偶爾劃過的閃電光芒,他看到蘇念卿在床上蜷縮成一團,被子被她緊緊攥在胸口,身體不住地顫抖。她似乎在極力剋制,但斷斷續續的、帶著哭腔的夢囈還是洩露了出來。
“……不……不是我……別過來……”
沈飛走到床邊,單膝跪地,讓自己的視線與她齊平。他沒有立刻叫醒她,噩夢有時也是記憶宣洩的通道,強行打斷未必是好事。
“……程式碼……錯了……懲罰……”她斷斷續續地囈語著,聲音裡充滿了無助和驚恐,“……伊……伊甸……不是……花園……”
伊甸!
沈飛的心臟猛地一縮。她終於明確地說出了這個詞!不是透過符號,而是直接的語言!雖然是在噩夢之中,但資訊無比清晰——伊甸,不是花園!這與他們之前的猜測吻合,那個所謂的“伊甸”基地,絕非甚麼美好的彼岸,而是另一個形態的“魔窟”,甚至可能比“蓬萊”更加隱秘、更加危險。
就在這時,蘇念卿猛地抽了一口氣,像是溺水之人終於浮出水面,倏地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神空洞,充滿了未散盡的驚懼,額頭上佈滿了冷汗。
“做噩夢了。”沈飛的聲音放得極輕,彷彿怕驚擾了空氣中尚未平息的漣漪。
蘇念卿怔怔地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眼神才慢慢聚焦。她沒有說話,只是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然後,做了一個讓沈飛意外的動作——她將一直緊攥著被子的手,微微鬆開,朝著他的方向,移動了一寸。
這是一個微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求助訊號。
沈飛沒有任何猶豫,伸出手,將她冰冷的手指包裹在自己溫熱的掌心。“我在。”他只有簡短的兩個字,卻重若千鈞。
窗外的風雨聲依舊喧囂,但房間裡,一種無聲的依靠在靜默中流淌。蘇念卿沒有抽回手,也沒有再說話,只是任由他握著,彷彿這簡單的接觸,能驅散一些來自記憶深處的寒意。
沈飛看著她重新閉上的眼睛,睫毛上還沾著細微的溼氣。他知道,她正在一片佈滿荊棘的記憶荒原上獨自跋涉,而他,是她唯一能握住的、通往現實的繩索。
“伊甸……不是花園……”他在心中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字。新的陰影已經投下,而他和她,都必須在這風雨交加的夜晚,積蓄力量,準備迎接未知的、必將更加殘酷的戰鬥。
他握緊了她的手,感受著那細微的、生命的脈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