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八章 鐵籠暗碼
蘇州河畔的空氣帶著特有的、混合了工業廢水和淤泥的腥潮氣味。東海株式會社的倉庫就坐落在這一片灰撲撲的廠房和碼頭之間,一棟看起來毫不起眼的二層磚混結構建築,外牆斑駁,窗戶高而小,如同一個沉默而戒備的方形堡壘。高高的圍牆上拉著帶刺的鐵絲網,唯一的出入口有穿著制服、腰間鼓鼓囊囊的日本警衛把守,眼神如同鷹隼,掃視著每一個進出的人和車輛。
化名“吳明”的沈飛,穿著一身半舊、沾著些許可疑汙漬的工裝,手裡拿著“電鰻”為他精心偽造的身份證明和一份蘇州某小化工廠的“離職證明”,臉上帶著底層求職者特有的那種侷促、卑微,又帶著點對找到工作的渴望,排在幾個同樣來找工作的人後面,等待著倉庫管理員的面試。
他的“簡歷”顯示,他是個識字的,在化工廠做過幾年,懂點化學品分類和倉儲管理,因為工廠倒閉才流落到上海謀生。背景乾淨,經歷簡單,正是這種外圍倉庫需要的、不起眼又能幹點雜活的人。
面試官是個矮胖的日本中年男人,叫松本,是倉庫的副主管,說著一口帶著濃重口音的中文,眼神精明而苛刻。他仔細翻看了沈飛的“證明”,又盤問了幾句關於化學品儲存的常識,沈飛對答如流,甚至還“不小心”說錯了一兩個不太重要的知識點,顯得真實而不刻意。
松本似乎還算滿意,主要是眼下也確實缺人。“你,明天來上工。試用期三天,工錢減半,管一頓午飯。負責三號庫區的貨物清點和整理,聽明白沒有?”
“明白了,明白了,多謝松本先生!多謝!”沈飛連連鞠躬,臉上擠出感激涕零的表情。
第二天,沈飛便準時出現在了東海株式會社的倉庫。三號庫區是幾個大型倉庫中相對靠裡的一個,裡面堆放著各種規格的木箱、鐵桶和麻袋,空氣中瀰漫著金屬、機油、橡膠以及某種難以形容的、淡淡的化學試劑氣味。貨物標籤上的文字多是日文,夾雜著英文和德文,內容五花八門,從普通的工業原料到一些標註著“精密儀器零件”、“特殊實驗耗材”的箱子。
沈飛的工作枯燥而繁重——核對運單,清點數量,將貨物搬運到指定區域碼放整齊。他像一個真正的、沉默寡言的倉庫管理員一樣,埋頭幹活,動作不算快,但很穩,很少出錯。他刻意避開了那些看起來守衛更森嚴、進出需要特殊許可權的一號庫區和地下入口,將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三號庫區,以及與之相連的通道和人員活動規律上。
他很快發現,三號庫區並非終點。每天,都有一些從三號庫區清點好的、貼著特殊封條(上面有他之前在“苗床”見過的類似符號)的板條箱,會被穿著白大褂或是特殊防護服的人員,用手推車運往更深處的、通往地下區域的液壓升降梯。而那些人員,顯然不是普通的倉庫工人,他們舉止間帶著一種研究人員的刻板和冷漠。
地下區域……那裡才是關鍵!
但通往地下的升降梯有專人把守,需要特定的通行證才能啟動。他一個外圍的倉庫管理員,根本沒有機會靠近。
他需要找到其他途徑,或者,從這些流經三號庫區的貨物本身找到線索。
在搬運和清點那些貼著特殊封條的板條箱時,他儘可能地利用身體的遮擋和貨物的掩護,用手指觸控箱體的接縫,感受內部的震動(有些箱子內部有明顯的液體晃動感),用鼻子捕捉逸散出的極其微弱的氣味(有些帶著刺鼻的化學味,有些則有種奇異的、類似消毒水和腐敗組織混合的甜膩感)。
他甚至冒險,在一次單獨搬運一個較小箱體時,假裝腳下不穩,箱子一角重重磕在地上。他連忙扶住,連聲道歉,同時手指極其迅速地在那磕碰處摸索了一下——箱體木質堅硬,但邊緣的金屬包角似乎有極其細微的、非撞擊造成的劃痕,像是……被某種工具試圖撬開過?
有人在偷偷檢查這些貨物?是內部人員?還是……其他潛伏的力量?
這個發現讓他心中一凜。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
幾天下來,他逐漸摸清了一些規律:那些運往地下的特殊貨物,通常在每週二和週四的下午會比較集中;負責交接的“白大褂”中,有一個戴著厚厚眼鏡、動作略顯遲緩的老研究員,似乎地位較高,其他人對他頗為恭敬;松本副主管每隔一兩天會來巡視一次,但很少進入庫區深處,更多是在門口詢問一下進度。
他像一隻耐心的蜘蛛,在敵人編織的網路邊緣,悄無聲息地佈下自己的絲線,等待著獵物觸網的瞬間。
這天下午,他正在整理一批新到的、標註著“陶瓷絕緣部件”的箱子,眼角餘光瞥見那個戴厚眼鏡的老研究員獨自一人,推著一輛空的手推車,慢悠悠地從地下升降梯方向走了過來,似乎在等待下一批需要轉運的貨物。
老研究員走到庫區門口,習慣性地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堆積的貨物,最後落在了沈飛身上。他皺了皺眉,用生硬的中文問道:“你,新來的?”
沈飛連忙停下手中的活,恭敬地回答:“是的,先生。我叫吳明,剛來幾天。”
老研究員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似乎沒發現甚麼異常,只是嘟囔了一句:“手腳麻利點,別耽誤時間。”然後,他便不再理會沈飛,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鉛筆,似乎準備記錄甚麼。
就在他低頭翻看本子的瞬間,沈飛敏銳地注意到,他白大褂左側口袋的邊緣,露出了一小截金屬鏈子,鏈子的一端,似乎連著一把……鑰匙?一把造型古樸的黃銅鑰匙,與這現代化的倉庫環境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那把鑰匙……沈飛的心跳漏了一拍。樣式似乎與他之前得到的那把用於“白玫瑰”交接的鑰匙有幾分相似,但又有所不同。
老研究員似乎察覺到了沈飛的目光,猛地抬起頭,眼神銳利地看向他。
沈飛立刻低下頭,裝作繼續整理貨物,心臟卻在胸腔裡狂跳。
老研究員盯著他看了幾秒,最終沒說甚麼,只是將那小本子塞回口袋,連同那截鑰匙鏈也一起按了進去,然後揹著手,走到一邊等待去了。
危機暫時解除,但沈飛知道,自己可能引起了對方的注意。同時也獲得了一個新的線索——這個老研究員身上,有一把關鍵的鑰匙!
這把鑰匙,是開啟甚麼地方的?是某個機密檔案室?還是某個特殊樣品櫃?或者……是通往更核心區域的某道門?
他必須想辦法,弄清楚這把鑰匙的用途,並且,在合適的時機,拿到它!
鐵籠般的倉庫裡,暗碼浮動,危機四伏。
沈飛知道,他必須更加小心,也更加果斷。
機會,往往稍縱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