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五章 分崩離析
東側的陰影吞噬了沈飛的身影,他如同融入夜色的獵豹,每一個腳步都精準地落在雜物與斷牆的遮蔽之後,沒有發出絲毫聲響。身後貨棧西側方向,隱約傳來了日軍士兵粗暴的吆喝聲、犬吠聲,以及雜物被翻動的嘩啦聲響——追兵果然被蘇念卿製造的動靜吸引了過去。
他的心如同被一根無形的線牽扯著,另一端系在那個決然向西的身影上。每一次遠處的聲響,都讓這根線繃緊一分,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他強迫自己不去想念卿獨自面對重重圍捕的險境,將所有的擔憂與焦灼都轉化為逃離的動力和冰寒的殺意。
他的大腦如同最精密的軍用地圖,快速檢索著“老地方”的方位與最佳路徑。“老地方”是位於道外區邊緣、靠近貧民窟的一處早已廢棄的俄國商行倉庫,結構複雜,暗道眾多,是組織經營多年的一個絕密安全屋,非到萬不得已絕不會啟用。
他必須儘快趕到那裡,不僅僅是為了自身的安危,更是為了接應念卿,為了將石川口中榨出的(哪怕只是隻言片語)關於“蓬萊”的情報送出去。念卿用自身為餌,為他爭取的時間和機會,絕不能浪費。
他沿著預定的路線疾行,穿行在哈爾濱冬夜冰冷、骯髒的背街小巷。寒風如同刀子,刮過他裸露的面板,卻遠不及心中的寒意刺骨。他警惕地感知著四周,腦海中那混沌的直覺提升到了極致,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遠處突然亮起的車燈、巷口一閃而過的人影、甚至野貓受驚的竄逃——都會讓他瞬間隱匿,直到確認安全才繼續前行。
另一邊,蘇念卿的處境遠比沈飛想象的更加艱難。
她拖著昏迷的石川,行動受到極大限制。雖然憑藉對地形的熟悉和矯健的身手,她成功地將第一批追兵引向了西側,並利用貨棧複雜的地形短暫擺脫了他們。但日軍的反應速度和包圍網的嚴密程度超出了她的預期。
更多的哨卡被設立,探照燈的光柱開始在西區這片廢棄的廠區與民居間來回掃射。軍犬的吠叫聲從多個方向傳來,顯然敵人正在拉網合圍。
她躲在一處半塌的磚牆後,劇烈地喘息著,冰冷的空氣吸入肺中,帶來火辣辣的疼痛。額角的汗水順著臉頰滑落,在下巴處凝結成冰。石川沉重的身體像是一塊巨大的烙鐵,不僅消耗著她的體力,更是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隱患。
她看了一眼昏迷中的石川,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帶著他,兩人都不可能逃出去。但是,就這樣放棄這個至關重要的俘虜,放棄可能蘊含無數情報的“活字典”?
不,還有價值。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她腦中瞬間成型。她迅速將石川拖到一處相對隱蔽的、堆積著破舊油桶的角落,用雜物和積雪將他掩蓋起來,只留下微小的透氣孔。然後,她從他身上搜出那串鑰匙,取下其中幾把特徵明顯的,又將他的證件塞回他口袋。
做完這一切,她不再停留,如同靈貓般向著與沈飛撤離方向截然相反的、更靠近市中心的方向潛去。她故意在一些雪地上留下清晰的腳印,甚至用匕首在一處顯眼的木箱上刻下一個模糊的箭頭標記,指向她離開的方向。
她要充當一個更明顯的目標,將所有的追兵牢牢吸引在自己身後,為沈飛的撤離和石川可能的“後續價值”創造機會。至於被掩蓋起來的石川,是會在嚴寒中凍斃,還是被後續搜查的日軍發現,只能聽天由命。這已是絕境中能做出的、最有利於大局的選擇。
她的行動果然奏效了。日軍很快發現了她留下的痕跡,犬吠聲和呼喝聲迅速向她移動的方向集中。探照燈的光柱死死咬住了她若隱若現的身影。
子彈開始“嗖嗖”地掠過她的身邊,打在牆壁和積雪上,濺起無數碎屑。蘇念卿利用一切可用的掩體,之字形奔跑,動作敏捷得不可思議,總是能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致命的射擊。
她衝出了一片廢棄區,闖入了一條相對開闊的、堆滿冬季囤積煤炭的場地。這裡掩體變少,暴露的風險急劇增加。
一顆子彈擦著她的手臂飛過,帶走了一片布料和血痕,火辣辣的疼。她悶哼一聲,腳步一個踉蹌,但立刻穩住,繼續向前狂奔。
前方,是冰凍的松花江江汊,江面寬闊,覆蓋著厚厚的積雪和冰層。對岸,是更加錯綜複雜的城區。
那是她預設的最終路線,也是最後的生路——如果她能活著穿過這片毫無遮蔽的冰面的話。
身後,日軍的叫嚷聲和槍聲越來越近,探照燈的光柱已經將她大半個身子籠罩。
她沒有任何猶豫,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縱身躍下了江堤,踏上了那片死亡冰原。
幾乎在她踏上冰面的同時,更多的子彈傾瀉而來,打在冰面上,激起一連串的冰屑和白色的彈痕。
她將自己的速度提升到極限,在光滑的冰面上奔跑,如同在刀尖上舞蹈,每一次邁步都可能滑倒,而滑倒就意味著死亡。
她的身影在探照燈的巨大光柱和紛飛的子彈中,顯得如此渺小,卻又如此決絕。
沈飛並不知道身後發生的一切。他已經成功穿越了數條街區,距離“老地方”越來越近。越是接近目標,他越是謹慎,反覆確認沒有尾巴,才如同幽靈般閃入那條通往廢棄倉庫的死衚衕。
他用特定的節奏敲擊著倉庫一扇看似鏽死的小鐵門。片刻後,門從裡面被拉開一條縫,一雙警惕的眼睛在黑暗中審視著他。
暗號對上。沈飛迅速閃身而入。
鐵門在身後無聲地關閉,將他與外面那個危機四伏的世界暫時隔絕。
倉庫內一片漆黑,只有一絲微弱的、從高處破損窗戶透下的月光。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金屬鏽蝕的氣味。
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劇烈地喘息著,直到此刻,那強行壓制的、對蘇念卿的擔憂才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湧而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她成功引開追兵了嗎?
她……還活著嗎?
他不敢去想那個最壞的結果。
他只能在這裡等。
等待黎明,或者,等待永遠不會再響起的敲門聲。
分崩離析的夜晚,兩顆彼此牽掛的心,在哈爾濱的黑暗中,承受著各自的煎熬與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