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五章 火訊與冰考
接下來的兩天,對沈飛而言,是在焦灼的等待與表面的平靜中度過的。他依舊出入馬達爾飯店,與松本以及其他幾位日滿商人會面,談論著看似前景光明的“投資計劃”,甚至開始著手物色開設辦事處的地點,將一個積極拓展業務的南洋商人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然而,他眼底深處那不易察覺的緊繃,只有在他獨處時,才會微微流露。他頻繁而隱晦地留意著飯店前臺,留意著松本理事可能帶來的任何訊息。那塊沾染了異味的橡膠樣品已經送出,但分析結果需要時間,遠水難解近渴。眼下,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南洋那一場精心策劃的“意外”上。
石川浩二那邊沒有任何動靜,這種沉默反而更讓人不安。沈飛知道,那條毒蛇正在暗處耐心地盤踞,等待著一擊必殺的機會。
轉機發生在第三天下午。松本理事匆匆來到沈飛的套房,臉上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又混合著些許遺憾的神情。
“沈君,南洋那邊……來訊息了。”松本將一封電報遞給沈飛。
沈飛接過電報,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用力。他迅速瀏覽著電文,上面以家族管家的口吻,用焦急而沉痛的語氣報告了位於暹羅的橡膠加工廠主車間因電路老化突發火災,雖經全力撲救,仍造成部分關鍵裝置損毀,預計需停產檢修至少兩月,對新訂單的交付將產生嚴重影響。電文最後,是懇請“文華少爺”向客戶解釋並爭取諒解的語句。
戲,做足了。
沈飛臉上瞬間佈滿“震驚”與“痛心”,他拿著電報的手微微顫抖,聲音帶著一絲沙啞:“這……這怎麼會……松本先生,這……唉!”他重重嘆了口氣,將電報遞給松本,頹然坐在沙發上,用手揉著眉心,一副遭受重大打擊的模樣。
松本看完電報,也是連連嘆息:“真是天有不測風雲!沈君,還請節哀,工廠受損事小,人員安全就好。”他安慰了幾句,隨即話鋒一轉,“如此一來,石川博士那邊派員考察之事,恐怕……”
沈飛抬起頭,眼中帶著“不甘”與“無奈”:“松本先生,煩請您務必向石川博士解釋,這純屬意外!我沈家絕非有意推諉!待工廠修復,我一定第一時間邀請博士派人前往!眼下,我只能提供所有能提供的書面證明,以表誠意!”
他的表現無可挑剔——一個事業受挫卻仍竭力維持信譽的商人。
松本點了點頭:“我明白,沈君放心,此事我會向石川博士說明。想必他也能理解這天災人禍,非人力所能及。”
事情似乎正朝著沈飛預期的方向發展。
然而,石川浩二的回應,遠比想象的更快,也更冷酷。
就在第二天,松本再次來訪,臉色比上次更加凝重,甚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惶恐。
“沈君,”松本的聲音有些乾澀,“石川博士……同意暫緩派員赴南洋。”
沈飛心中剛微微一鬆,卻聽松本繼續說道:“但是……他提出了另一個要求。”
沈飛的心再次提了起來:“甚麼要求?”
松本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博士希望……你能以‘滿鐵合作方觀察員’的身份,參與他們對近期捕獲的一批……‘抗聯匪諜’的甄別審訊過程。”
如同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沈飛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凝固。
參與審訊!而且是針對自己同志的抗聯戰士!
石川浩二這一手,極其陰毒!這不僅僅是對他商業身份的核查,更是對他政治立場、心理素質最直接、最殘酷的考驗!在審訊現場,任何一絲細微的不忍、猶豫或者不合時宜的“同情”,都可能被石川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捕捉到,從而萬劫不復!
這是將他放在烈火上炙烤!
沈飛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真正意義上的、難以掩飾的僵硬。他感覺喉嚨發緊,半晌,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松……松本先生,這……這恐怕不妥吧?我只是一介商人,對審訊之事一竅不通,而且……這畢竟是軍方機密,我貿然參與……”
松本苦笑著打斷他:“沈君,我何嘗不知這不妥?但石川博士態度極為堅決。他說……既然暫時無法核查你的商業背景,那就換一種方式,看看你在‘維護滿洲國秩序’方面的立場和‘膽識’。他還說……這也是對你的一種‘保護’,證明你與那些反抗分子絕無瓜葛。”
保護?這分明是逼迫他納投名狀!用自己同志的鮮血,來染紅他“沈文華”的護身符!
沈飛沉默了。他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餘地。拒絕,就等於承認心虛,等於自尋死路。
他緩緩抬起頭,臉上已經恢復了大部分平靜,只是眼神深處,帶著一種彷彿認命般的、沉重的無奈:“既然石川博士執意如此……為了證明清白,也為了不辜負松本先生的信任……我去。”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斬斷退路的決絕。
松本似乎也鬆了口氣,拍了拍沈飛的肩膀:“沈君,委屈你了。只是走個過場,你在一旁看著就好,不必做甚麼。”
走過場?沈飛心中冷笑。在石川浩二那裡,從來沒有走過場一說。那必將是一個洞察人性弱點的刑場。
送走松本,沈飛獨自站在房間中央,窗外是哈爾濱灰濛濛的天空。他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比滿洲的嚴冬更加刺骨。
他即將踏入的,是比南郊研究所更加黑暗、更加血腥的地方。他要去面對的,是自己的同志,而他,必須在敵人的注視下,扮演一個冷酷的旁觀者,甚至……更糟。
他閉上眼,腦海中閃過蘇念卿的面容,閃過那枚百合胸針,閃過“蓬萊”二字帶來的沉重使命。
為了找到她,為了摧毀那座魔窟,他必須踏過這片荊棘,哪怕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之上,每一步都揹負著無法言說的罪孽。
他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眼時,裡面已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寒潭。
審訊室,將是他下一個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