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六章 黎明微光
“山魈”的肩膀寬厚而堅實,如同扛著一座移動的堡壘,支撐著沈飛大部分搖搖欲墜的體重。沈飛的意識在冰冷的河水浸泡和劇烈疼痛的輪番衝擊下,已然處於半模糊狀態,僅存的清明讓他本能地配合著“山魈”的步伐,那條未受傷的右腿機械地向前邁動。溼透的衣物緊貼著面板,在黎明前最凜冽的寒風中迅速結起一層薄冰,刺骨的冷意不斷吞噬著他體內殘存的熱量。
身後,日軍追兵的叫嚷聲和零星的槍聲如同跗骨之蛆,雖然被逐漸拉遠,但依舊清晰可聞,提醒著他們仍未脫離險境。
“堅持住,頭兒!快到了!”“山魈”的聲音粗重,帶著喘息,但他架著沈飛的手臂穩如磐石,腳步沒有絲毫放緩。這個沉默寡言的老兵,此刻將所有的力量都傾注在了這場亡命奔逃中。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一個世紀般漫長,前方密林深處,傳來一聲短促而熟悉的鳥鳴——約定的匯合訊號。
“是‘裁縫’!”“山魈”精神一振,加快腳步向聲音來源處靠攏。
穿過一片茂密的灌木,眼前出現一個被巨大岩石環抱的、相對隱蔽的小小凹地。“裁縫”正持槍警戒,看到“山魈”架著幾乎失去意識的沈飛出現,立刻迎了上來。
“隊長!”“裁縫”看到沈飛的模樣,臉色一變,連忙協助“山魈”將沈飛小心翼翼地安置在一塊背風的岩石下。
“教授呢?”沈飛強撐著睜開沉重的眼皮,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在裡面,安全。”“裁縫”指了指凹地更深處,“‘百靈’在給他檢查身體,只是些皮外傷和驚嚇,無大礙。”
沈飛點了點頭,這才徹底放鬆下來,劇烈的咳嗽起來,咳出的氣息都帶著冰寒。
“百靈”聽到動靜,從裡面快步走出。她看到沈飛的模樣,尤其是那泡得發白、依舊滲著血水的傷腿,眼圈瞬間紅了,但她沒有多言,立刻蹲下身,開啟隨身的醫療包。
“必須立刻處理傷口,重新包紮,不然會嚴重感染,甚至……壞死。”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動作卻異常迅速而專業。她用剪刀小心地剪開沈飛腿上溼透、骯髒的紗布,露出下面紅腫潰爛、被河水泡得邊緣泛白的傷口。
“山魈,生一小堆火,快!只要一點點熱度,驅驅寒,烤乾衣服,不能有煙!”“裁縫”立刻下令,同時警惕地望向四周。
“山魈”默不作聲,迅速蒐集了一些乾燥的枯枝和苔蘚,在一個岩石縫隙裡,用最熟練的手法升起了一簇小小的、幾乎看不到明火和煙霧的火堆。微弱的暖意開始驅散凹地裡的部分寒氣。
“百靈”用乾淨的布蘸著珍貴的消毒水,小心地清洗沈飛的傷口。冰冷的液體觸及傷口,帶來一陣刺激性的疼痛,讓沈飛悶哼一聲,身體微微抽搐。
“隊長,忍一下。”“百靈”咬著下唇,動作更加輕柔,但依舊堅定地進行著清創。然後,她拿出最後一些止血生肌的藥粉,均勻地撒在傷口上,再用乾淨的繃帶重新仔細包紮好。
處理完腿傷,她又檢查了沈飛手臂上的擦傷,同樣進行了處理。
微弱的火苗帶來了一絲暖意,乾爽的繃帶隔絕了部分的寒冷,沈飛感覺那幾乎凍結的血液似乎重新開始緩慢流動,意識也清醒了不少。
“情況怎麼樣?”他看向“裁縫”,聲音依舊沙啞,但有了些許力氣。
“我們暫時甩掉了追兵,”“裁縫”低聲道,“但這裡不能久留。天快亮了,鬼子肯定會展開大規模搜山。我們必須在天亮前,趕到最終撤離點——黑風坳,那裡有接應的同志。”
他攤開一張簡陋的手繪地圖,指向一個標記點:“距離不遠,但山路難行,尤其是隊長你……”
“我能行。”沈飛打斷他,目光掃過圍攏過來的隊員——疲憊但眼神堅定的“裁縫”,沉默如山的“山魈”,以及眼眶微紅卻透著堅韌的“百靈”,還有不遠處,雖然驚魂未定但同樣期盼地望著這邊的“教授”。
“教授”抱著那個裝有儀器資料的布包,如同抱著自己的生命。
“我們必須走。”沈飛深吸一口氣,試圖依靠自己站起來,但傷腿的無力感讓他一個踉蹌。
“山魈”和“裁縫”立刻一左一右扶住了他。
“我沒事,”沈飛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用過度緊張,“節省體力,準備出發。”
“百靈”將火堆徹底熄滅,掩埋痕跡,不留一絲火星。
短暫的休整結束。隊伍再次啟程。
這一次,沈飛拒絕了“山魈”的揹負,他堅持拄著樹枝,在“山魈”和“裁縫”的輪流攙扶下前行。他知道,“山魈”的體力也是寶貴的戰鬥力,不能完全消耗在自己身上。
黎明的微光終於刺破了厚重的雲層和山林間的霧氣,給這片飽經創傷的山地帶來了些許朦朧的光亮。藉著這光線,他們沿著崎嶇難行的山路,向著黑風坳的方向艱難跋涉。
每一步都伴隨著沈飛壓抑的喘息和額角的冷汗。但他的脊樑始終挺直,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前方。
他們穿行在寂靜的山林中,彷彿幾隻傷痕累累卻不肯放棄的孤狼。身後是敵人的追捕,前方是未知的歸途,但希望,就如同這穿透林霧的黎明微光,雖然微弱,卻執著地指引著方向。
天,終於亮了。
而他們的逃亡,仍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