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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白衣之下

2025-11-30 作者:蕭田天

第三百六十五章 白衣之下

渡邊信一博士的沙龍,設在法租界一棟雅緻的花園洋房內。與“共榮會”那種赤裸裸的權力與金錢氣息不同,這裡刻意營造著一種學術與文化的氛圍。牆上掛著浮世繪複製品和漢字書法,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茶香而非雪茄煙味,賓客的交談聲也普遍低沉而剋制。來賓除了少數幾位看起來是學者的日本人外,更多的是些衣著體面、神情帶著幾分矜持與好奇的華裔紳商、文化界人士,甚至還有兩位戴著十字架的外國傳教士。

沈飛拄著手杖,在胡文楷(以子侄兼助手身份陪同)的陪伴下,略顯遲緩地步入沙龍。他今天穿著一身質料考究但款式保守的深色西裝,臉上帶著符合其“人設”的、經歷創傷後的沉靜與一絲揮之不去的憂鬱。他的出現,並未引起太多注意,一個行動不便、略顯落寞的歸國僑商,在這種場合並不算突兀。

他選擇了一個靠近角落、方便觀察全域性的位置坐下,胡文楷安靜地侍立在一旁。沈飛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全場,實則如同最精密的雷達,捕捉著每一個細節——賓客的言談舉止,他們與渡邊交流時的神態,以及渡邊信一本人。

渡邊信一大約五十歲年紀,身材清瘦,戴著金絲邊眼鏡,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他穿著一身合體的灰色西裝,舉止溫文爾雅,臉上始終帶著一種學者特有的、略顯謙和又帶著距離感的微笑。他周旋於賓客之間,用流利的中文與華人交談,偶爾夾雜幾句日語或英語與外國賓客溝通,話題始終圍繞著醫學研究、公共衛生、以及“超越政治、造福人類”的醫學合作理念。

他演講時,引經據典,從《黃帝內經》談到近代細菌學,從唐宋時期的中日醫學交流,談到構建“大東亞健康共同體”的必要性。言辭懇切,邏輯清晰,極具感染力。不少華人賓客聽得頻頻點頭,似乎被這種“去政治化”的學術外衣所打動。

沈飛安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心中卻冷笑連連。超越政治?造福人類?在日軍鐵蹄踐踏中國大地、731部隊的魔影在東北肆虐的當下,這些冠冕堂皇的詞語聽起來是何等的諷刺!

他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渡邊那雙隱藏在鏡片後的眼睛上。那雙眼睛看似平和,甚至帶著學者式的專注,但在某些不經意的瞬間,當話題觸及某些特定領域(如“區域性流行病研究”、“特殊環境下的病原體適應性”)時,沈飛能捕捉到一絲極快閃過的、近乎狂熱的光芒。那光芒,與他記憶中竹下博士那雙冰冷理性的眼睛,隱隱有某種相似之處。

沙龍進行到一半,是自由交流時間。渡邊信一端著酒杯,看似隨意地踱步,與幾位重要的賓客寒暄。終於,他走到了沈飛這一桌。

“這位先生有些面生,是第一次來參加我們的沙龍嗎?”渡邊微笑著,用標準的中文問道,目光落在沈飛的手杖和略顯不便的坐姿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沈飛在胡文楷的攙扶下,略顯艱難地站起身,微微欠身:“渡邊博士,久仰。鄙人沈文華,南洋歸僑。因身體不便,一向少出門,今日聽聞博士高論,特來聆聽,受益匪淺。”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符合身份的、略帶疏離的客氣,也點明瞭自己“傷殘”和“僑居”的背景。

“原來是沈先生。”渡邊臉上露出理解和同情的神色,“聽聞南洋風光旖旎,可惜如今戰火紛飛,航路不通,沈先生滯留滬上,又身體抱恙,實在令人惋惜。”他話語中的關切聽起來十分真誠。

“些許小傷,勞博士掛心。”沈飛擺了擺手,順勢將話題引向對方,“倒是博士方才所言,醫學乃濟世救人之術,超越種族與國界,實乃至理名言。只是如今時局動盪,博士致力於此等事業,想必也諸多不易。”

他這是在試探,試探渡邊對於“時局”的態度,以及他從事這項“事業”的真正動機和背後支援。

渡邊推了推眼鏡,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種悲天憫人的感慨:“正是時局艱難,疾病與痛苦才不會區分敵我。作為一名醫者,看到戰火之下民眾缺醫少藥,疫病流行,內心實在難安。我等所能做的,便是盡綿薄之力,推動醫學交流與公共衛生建設,希望能減少一些不必要的苦難。至於政治……”他搖了搖頭,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非我等醫者所能置喙,只盼能在這有限的空間裡,做些實實在在的事情。”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將自己完全置於一個純粹的、中立的人道主義醫者位置上。

沈飛心中警惕更甚。越是完美的偽裝,背後隱藏的東西可能就越深。他臉上露出贊同的神色:“博士高義,令人敬佩。只是不知,博士所倡導的醫學合作與公共衛生,具體涉及哪些方面?鄙人雖不才,家族在南洋也略有些產業,若真有益於民生的專案,或可略盡綿力。”

他丟擲了一個誘餌——資金。對於一個試圖擴大影響力的“學術”專案而言,資金往往是關鍵。

渡邊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他微笑道:“沈先生有心了。目前我們主要著眼於基礎醫學研究交流,以及一些常見傳染病的防控知識普及。當然,未來若有可能,我們也希望能引進一些先進的醫療裝置和技術,建立更完善的疫情監測網路。這些都需要社會各界,尤其是像沈先生這樣有識之士的支援。”

他沒有具體說明“基礎醫學研究”的內容,也沒有提及任何可能與軍方或敏感領域相關的專案,回答依舊謹慎。

就在這時,一位穿著和服、助理模樣的年輕日本人快步走到渡邊身邊,低聲用日語說了幾句。渡邊臉上露出一絲歉意,對沈飛道:“抱歉,沈先生,有些瑣事需要處理,失陪一下。希望以後還有機會與沈先生深入交流。”

“博士請便。”沈飛微微頷首。

渡邊匆匆離去。沈飛看著他消失在通往內室的走廊盡頭,目光微凝。剛才那個助理雖然聲音很低,但他敏銳地捕捉到了幾個關鍵詞——“標本”、“運輸”、“延遲”。

標本?醫學研究需要標本無可厚非,但在這樣一個敏感時期,由一位背景看似清白、卻與日本上層社會關係密切的醫學博士主導,這個詞就顯得有些刺耳了。聯想到“蓬萊計劃”那些慘無人道的人體實驗……

沈飛緩緩坐回椅子上,端起面前早已冷掉的茶水,抿了一口,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

這個渡邊信一,絕不簡單。他那身潔白的外衣之下,恐怕隱藏著與竹下、南造之流同樣骯髒不堪的核心。

胡文楷湊近低聲問:“飛哥,怎麼樣?”

沈飛放下茶杯,目光幽深:“一條披著羊皮的毒蛇,而且……很會隱藏自己的毒牙。”

他需要更接近這條毒蛇,看清他白衣之下,究竟藏著怎樣的罪惡。這或許,是一條指向“蓬萊”殘餘勢力,甚至可能觸及南造次郎的新路徑。

沙龍依舊在繼續,歡聲笑語,茶香嫋嫋。

但沈飛知道,在這片看似祥和的學術淨土之下,另一場無聲的、更加兇險的戰爭,已經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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