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七章 裂痕
南造次郎的辦公室,位於虹口日本海軍陸戰隊司令部一棟不起眼副樓的頂層。房間佈置得異常簡潔,甚至有些刻板,除了必要的辦公桌椅、檔案櫃和一張鋪著軍事地圖的方桌外,幾乎沒有任何個人物品。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舊紙張混合的冷冽氣味,一如他本人,精準、高效,不帶絲毫多餘的情感。
他正站在地圖前,用紅藍鉛筆標註著最新的“清鄉”行動進展,眉頭微蹙。上海的局面比他預想的更復雜,租界的存在像一顆頑固的釘子,各種勢力在此犬牙交錯,遠非關外那般可以簡單用武力碾壓。那個叫沈文華的歸國商人,也像一根細刺,紮在他的情報網路上,不痛,卻隱隱讓人不安。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南造頭也不回,聲音平淡。
他的副官,一名神色精幹的年輕中尉,推門而入,手裡拿著一個普通的牛皮紙檔案袋,臉色有些怪異。
“長官,剛才警衛在例行檢查進入司令部的車輛時,在一輛前來運送補給品的卡車駕駛室座位下,發現了這個。”副官將檔案袋雙手呈上,“沒有署名,沒有收件人。檢查過了,沒有爆炸物和危險品。”
南造終於轉過身,接過檔案袋,入手很輕。他揮了揮手,副官立刻躬身退了出去,並帶上了門。
辦公室裡只剩下南造一人。他沒有立刻開啟檔案袋,而是用手指細細摩挲著粗糙的紙面,冰冷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疑慮。這種來歷不明的東西,往往意味著麻煩。
他走到辦公桌後坐下,用裁紙刀小心地劃開檔案袋的封口。裡面沒有信件,只有一小卷微縮膠捲,以及一張便條,上面用打字機打著兩行字:
“內有驚喜,關乎內部純潔。望查收。”
字跡是標準的印刷體,無從追查。
內部純潔?南造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拿起那捲微縮膠捲,走到牆邊的閱讀器前,將其安裝好,開啟了光源。
模糊的影像在毛玻璃螢幕上逐漸清晰。是幾頁賬目的照片,拍攝得有些倉促,但關鍵資訊一目瞭然——松本商社,資金往來,回流賬戶,賬戶持有人姓名……周福海那個在法租界當舞女的情婦的名字,赫然在列!
南造的臉色瞬間陰沉如水!
他不是不知道手下的人會利用職權撈取好處,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他懂。但在他就任伊始,大力整頓風氣,強調紀律的當口,周福海竟然還敢如此明目張膽,數額如此巨大!這不僅僅是對帝國財產的侵吞,更是對他南造次郎權威的公然挑釁!
更重要的是,這卷膠捲是誰送來的?目的是甚麼?是周福海的內部對手?還是……那個一直隱在暗處的沈文華?或者是其他勢力,想要挑起他和周福海的內鬥?
“八嘎……”南造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眼中寒光閃爍。他討厭這種被人在暗中操縱的感覺。
幾乎在同一時間,極司菲爾路76號,周福海那間佈置得奢靡浮誇的辦公室裡。
周福海正端著紫砂壺,美滋滋地品著上好的龍井,盤算著晚上去哪個相好那裡過夜。桌上的電話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
他有些不耐煩地抓起聽筒:“喂?誰啊?”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他安插在司令部眼線的、驚慌失措的聲音:“周……週會長!不好了!南造長官那邊……好像……好像在查賬!特別是……特別是松本商社那邊的款項!”
“甚麼?!”周福海手一抖,滾燙的茶水濺了出來,燙得他齜牙咧嘴,但他顧不上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你……你聽誰說的?訊息可靠嗎?”
“千真萬確!長官的副官剛才調閱了相關卷宗,臉色很不好看!會長,您可得早做打算啊!”眼線的聲音帶著哭腔。
周福海猛地摔了電話,肥胖的身體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查賬?南造為甚麼要查賬?還是在這個敏感的時候查松本商社的賬?那裡面見不得光的東西太多了!難道……難道是南造新官上任三把火,要拿自己開刀?還是有人向南造告了密?
他想到了那幾個一直被自己壓著的副會長,想到了最近因為分贓不均而對他頗有微詞的幾個日本顧問……無數個可能在他腦中閃過,每一個都讓他不寒而慄。
他癱坐在寬大的真皮座椅裡,冷汗瞬間溼透了絲綢襯衫。南造次郎的手段,他是聽說過的,冷酷無情,六親不認。如果真被他抓住了把柄……
不行!絕對不能坐以待斃!
周福海猛地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必須想辦法自救!或許……可以先下手為強?找機會在南造面前表表忠心,或者……把責任推到別人頭上?對!那個管賬的錢炳坤!就是個完美的替罪羊!
就在南造和周福海各自被猜忌和恐懼吞噬的時候,沈飛正坐在法租界一家嘈雜的茶館裡,慢條斯理地品著廉價的茉莉花茶。
他選擇那輛運送補給的卡車作為傳遞媒介,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車輛來往頻繁,人員複雜,難以追查。而便條上“內部純潔”的暗示,精準地戳中了南造最敏感的神經。
他不需要知道南造和周福海具體會如何反應,他只需要種下猜忌的種子。官僚體系內部的傾軋,往往比外部的攻擊更具破壞力。
果然,第二天,關於南造長官正在秘密調查“共榮會”賬目、周福海會長位置不穩的小道訊息,便開始在某些特定的圈子裡悄然流傳。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共榮會”總部的氣氛陡然變得詭異起來。周福海稱病不出,幾個副會長和核心成員也變得行色匆匆,彼此間的眼神交流都帶著掩飾不住的猜疑和試探。
南造次郎的辦公室,氣壓更低。他下令加強了對“共榮會”的監控,同時也開始秘密調查周福海的其他問題。他確信,那捲膠捲只是一個開始,背後一定隱藏著更大的陰謀,而他,必須將這隻敢於挑釁他的老鼠揪出來!
裂痕,一旦產生,便會自行蔓延。
沈飛坐在茶館的角落,聽著鄰桌几個小商人模樣的顧客低聲議論著“共榮會”的傳聞,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
第一步,成了。
現在,他可以稍微放鬆一下緊繃的神經,將注意力轉向下一個目標——利用南造和周福海互相撕咬造成的混亂,尋找營救胡文楷的機會。
他放下茶錢,拄著手杖,緩緩站起身,融入了茶館外熙熙攘攘的人流。
上海的陽光,依舊明媚,卻照不透這城市深處湧動的暗流與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