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二章 血色突圍
子彈如同驟雨般傾瀉在沈飛藏身的水泥柱上,濺起的碎石屑打在臉上,帶來細密的刺痛。沉重的黑色手提箱攥在手中,彷彿一塊燒紅的烙鐵,既是拼死奪來的希望,也是催命的符咒。右腿的舊傷在剛才的猛撲中徹底爆發,劇痛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神經,幾乎讓他站立不穩。
絕境。
倉庫入口被密集的火力封鎖,胡文楷所在的爆炸區域槍聲激烈,顯然也陷入了苦戰。老張在磚窯頂的狙擊位雖然暫時安全,但三八式步槍的火力難以壓制越來越多的敵人。
“沈飛!你那邊怎麼樣?!”耳機裡傳來老張焦急的呼喊,夾雜著步槍射擊的迴響。
“被釘死了!”沈飛咬著牙,快速更換了手槍彈夾,“文楷?”
“還能頂住!狗日的想包抄我!”胡文楷的聲音帶著喘息和怒吼,緊接著又是一聲手榴彈的爆炸。
必須衝出去!否則三個人都要交代在這裡!
沈飛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硝煙和血腥味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飛速掃視周圍環境。水泥柱並非久留之地,側後方約五六米處,有一堆倒塌的磚石和扭曲的鋼架,或許能提供更好的掩護,並且更靠近倉庫側面那個曾射出冷槍的區域。
那個神秘的槍手……是敵是友暫且不論,但敵人的敵人,或許可以暫時利用一下混亂。
賭了!
“老張,壓制我正前方的火力點!文楷,往我這邊靠攏,準備交替掩護撤退!”沈飛低吼一聲,將身體重心壓在相對好一些的左腿上。
“明白!”
“收到!”
“啪勾!啪勾!”老張的子彈精準地打在倉庫門口掩體後的敵人頭頂,壓制得他們暫時抬不起頭。
就是現在!
沈飛猛地從水泥柱後閃出,沒有直線奔跑,而是以一種怪異的、拖著右腿的側向滑步,撲向那堆磚石鋼架!手中的南部式手槍同時“噗噗”連射,不求斃敵,只求干擾視線!
“他在那兒!開槍!”
密集的子彈追逐著他的腳步,打在身後地面上,激起一串串煙塵。
五六米的距離,在此刻如同天塹。右腿每動一下都鑽心的疼,速度根本提不起來。
一顆子彈擦著他的手臂飛過,帶走一片布料和血痕。
另一顆打在沉重的箱子上,發出“鐺”的一聲悶響,震得他手臂發麻。
眼看就要被子彈追上——
“砰!”
又是一聲來自側面的冷槍!這一次,子彈精準地打中了追得最緊的一名日軍曹長的咽喉!曹長捂著噴血的脖子,難以置信地倒下。
這一槍,再次為沈飛贏得了寶貴的半秒鐘!
他一個踉蹌,終於撲倒在磚石堆後面,沉重的箱子脫手落在身邊,激起一片灰塵。他劇烈地喘息著,左臂火辣辣地疼,右腿幾乎失去了知覺。
“飛哥!”胡文楷的聲音由遠及近,他利用沈飛吸引火力的間隙,也從廢棄機械區衝了出來,幾個敏捷的翻滾,躲到了沈飛旁邊的掩體後,他身上掛了彩,棉袍被劃破好幾處,但眼神依舊兇狠,手裡攥著一枚冒著煙的手榴彈。
“走!”胡文楷低吼一聲,看也不看,反手就將手榴彈朝著敵人最密集的方向拋了出去!
“轟!”
爆炸暫時阻斷了追兵。
“老張!撤退路線!”沈飛對著話筒喊道,同時艱難地抓起箱子。
“往東!穿過那片破碎的廠房,後面有一段倒塌的圍牆,外面是荒地!我掩護你們!”老張的聲音伴隨著持續的狙擊槍響。
“走!”沈飛對胡文楷示意。
兩人藉助殘垣斷壁的掩護,開始向東突圍。沈飛幾乎將大半重量壓在胡文楷身上,拖著廢腿,每一步都異常艱難。老張的子彈如同長了眼睛,總是能恰到好處地打在試圖冒頭攔截的敵人面前。
那個神秘的第三方槍手,似乎也再次沉寂下去,沒有再開槍。
倉庫深處,竹下博士早已不見蹤影,只留下部分士兵仍在負隅頑抗,試圖奪回箱子,或者將侵入者徹底留下。
“快點!他們要從東面跑了!”日軍的叫喊聲和腳步聲從側後方追來。
沈飛和胡文楷終於衝進了那片更為破碎的廠房區,這裡如同迷宮,倒塌的房梁、破碎的機器和叢生的雜草提供了更多的隱蔽點,但也大大減緩了他們的速度。
“砰!砰!”追兵已經迫近,子彈在身後呼嘯。
胡文楷猛地將沈飛推到一個巨大的鏽蝕鍋爐後面,自己則閃到另一側,舉槍還擊。“噠噠噠……”他用的是一支繳獲的百式衝鋒槍,火力瞬間壓制住了最先追來的兩三個敵人。
沈飛背靠著冰冷的鍋爐,大口喘氣,汗水、血水混合著灰塵流進眼睛,一片模糊。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箱子,又看了看正在奮力阻擊的胡文楷,以及耳機里老張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狙擊是極其耗費心神的)。
不能全都死在這裡。
他猛地將箱子塞到胡文楷腳下:“文楷!拿著箱子,和老張匯合,按備用計劃撤離!我引開他們!”
“不行!”胡文楷頭也不回地吼道,手中的衝鋒槍噴吐著火舌。
“這是命令!”沈飛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箱子比我們的命重要!把它帶回去!快走!”
說完,他不等胡文楷反應,猛地從鍋爐另一側探出身,用南部式手槍對著追兵方向連續開槍,同時故意用日語大喊:“掩護我!從這邊走!”
他一邊開槍,一邊拖著廢腿,向著與胡文楷相反的方向,廠房更深處挪動,刻意製造出巨大的動靜。
追兵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過來,大部分火力開始轉向沈飛的方向。
胡文楷看著沈飛決然離去的、一瘸一拐的背影,眼眶瞬間紅了,他死死咬住嘴唇,幾乎咬出血來。他知道,沈飛是在用自己當誘餌,為他們爭取生機。
“走啊!”沈飛的吼聲從廠房深處傳來,伴隨著更加密集的槍聲。
胡文楷猛地一抹眼睛,彎腰撿起沉重的箱子,最後看了一眼沈飛消失的方向,轉身利用雜草和廢墟的掩護,向著老張指示的圍牆缺口疾奔而去。
沈飛聽著身後遠去的腳步聲,以及迅速向自己逼近的敵人腳步聲和槍聲,心中反而一片平靜。
他靠在一堵半塌的磚牆後面,摸了摸身上,手槍子彈所剩無幾,腿上劇痛難忍,體力也接近透支。
他拿出那枚“夜鶯”胸針,緊緊攥在手心,冰涼的觸感是唯一的慰藉。
看來,今天可能要留在這裡了。
不過,能換得文楷和老張帶著樣本突圍,值了。
他深吸一口氣,舉起槍,對準了拐角處即將出現的敵人身影。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咻——轟!”
一枚炮彈(或許是擲彈筒發射的)帶著尖銳的呼嘯,落在了追兵的人群中!劇烈的爆炸瞬間將幾名日軍士兵撕碎!
緊接著,更加密集的、來自不同方向的槍聲驟然響起!其中夾雜著沈飛有些熟悉的、邊區造手榴彈的爆炸聲!
不是老張,也不是胡文楷!是另一股武裝力量!
“同志!堅持住!我們來接應你了!”一個洪亮的中文喊聲,透過槍聲傳了過來!
是抗聯?!還是組織的其他行動隊?!
沈飛心中猛地燃起希望!他來不及細想,鼓起最後的力量,向著槍聲傳來的方向,也是敵人火力被突然吸引的方向,奮力衝去。
血色殘陽透過廠房的破洞,照射進來,在他身後拉出一道漫長而踉蹌的影子。
突圍,尚未結束。但轉機,已悄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