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五章 深淵迴響
馬迭爾旅館頂樓的小宴會廳,此刻被一種詭異而靜謐的氣氛籠罩。
厚重的天鵝絨窗簾嚴絲合縫,隔絕了窗外哈爾濱的萬家燈火與即將圓滿的月光。廳內沒有開電燈,取而代之的是沿著牆壁擺放的數十盞造型古樸的油燈,豆大的火苗跳躍不定,在牆壁上投下扭曲搖曳的巨大陰影。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混合了陳舊木料、冷冽雪水和某種不知名香料的氣息,聞之令人頭腦微微發沉。
宴會廳中央,清出了一片圓形空地。岸谷介一身純白的神道教祭服,神情肅穆,甚至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虔誠。他面前擺放著一張鋪著白布的矮几,上面陳列著琉璃盞、銅盆(裡面盛著取自松花江心、由處女汲取的“無根雪水”)、那套據說是唐代的星盤,以及幾張顏色暗沉、繪滿奇異符文的符紙。
七八個“共榮會”的核心成員,包括幾位關東軍高階參謀和偽滿高官,圍坐在空地周圍,個個屏息凝神,眼神中混雜著好奇、敬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他們相信,或者說願意相信,岸谷能夠透過這場儀式,窺見“國運”,為他們未來的決策提供“神啟”。
沈飛穿著那身不甚合體的偽滿警察制服,帽簷壓得很低,站在靠近門口的陰影裡,扮演著警戒的角色。他的心跳平穩,目光卻銳利如鷹,快速掃視著全場。系統的“戰略檢視”在進入這裡後就開始發出微弱的、只有他能感知到的警示波紋,顯示此處的“因果能量”異常活躍且混亂。他不敢輕易動用“危機推演”,那消耗太大,必須留到最關鍵的時刻。
他的注意力,大半落在岸谷身上,小半則留意著宴會廳唯一的入口,以及可能存在的暗門或通風管道。
儀式開始了。
岸谷口中吟誦著晦澀的音節,時而高亢,時而低沉。他手持一把桃木劍,蘸取琉璃盞中的“聖水”,在空中劃出複雜的軌跡。星盤被他小心翼翼地轉動,對應著想象中的星宿方位。油燈的火苗隨著他的動作明暗不定,彷彿真的有未知的力量在回應。
沈飛冷靜地觀察著。他知道,這一切不過是岸谷精心設計的心理暗示和舞臺效果,目的是為了強化他對這些權貴的控制,併為“蓬萊計劃”披上一層神秘外衣,吸引更多的資源和投入。真正的秘密,絕不會在這種半公開的儀式上完全展現。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儀式進入了高潮。岸谷將一張符紙放入銅盆的雪水中,符紙竟無火自燃,發出幽藍色的火焰,映得他臉色一片詭譎。
“天照大神,垂聽僕祈……示我以未來之影,昭我以敵酋之蹤……”岸谷的聲音帶著一種迷幻的顫音。
就在這一剎那——
“轟!!!”
一聲沉悶的、來自遙遠方向的爆炸聲,隱約穿透了厚重的窗簾和牆壁,傳了進來!
廳內眾人皆是一驚,紛紛騷動起來。
沈飛心臟猛地一縮——平房區方向!組織的佯攻開始了!
幾乎是同時,他腦海中系統的“危機推演”自動觸發了一幀極其短暫的、模糊的畫面:岸谷在爆炸聲傳來的瞬間,眼神不是驚惶,而是閃過一絲計謀得逞的厲色!他寬大的祭服袖子下,似乎有一個極細微的按下某個東西的動作!
不好!這是個陷阱!岸谷可能早就預料到或察覺了今晚會有外部行動,他將計就計,要用這場儀式引出甚麼,或者……驗證甚麼!
沈飛立刻高度戒備,右手無聲地貼近了腰間的配槍。
岸谷卻迅速恢復了“高人”風範,桃木劍一指窗外爆炸聲傳來的方向,厲聲道:“有邪祟干擾法壇!諸君勿慌,此正在本座預料之中!且看吾以神力破之!”
他這番故作鎮定的言語,暫時安撫了在場的權貴。眾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
岸谷的儀式變得更加狂野,他舞動桃木劍,步伐詭異,口中的吟誦也越來越快。他的目光,卻有意無意地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尤其是在幾個特定的人臉上略有停留,包括陰影中的沈飛!
他在觀察!觀察誰在爆炸聲傳來時反應異常!他在甄別內鬼!
沈飛背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他剛才聽到爆炸聲時,憑藉強大的意志力控制住了面部肌肉,沒有流露出任何不該有的情緒,只是像其他警衛一樣,警惕地看向了聲音來源的方向,並稍微調整了站姿,顯得更加戒備。希望這符合一個普通警察的反應。
岸谷沒有發現明顯的破綻,眼神中的審視稍稍減退,但儀式並未停止。他似乎在利用這被“干擾”的契機,進行某種更深入的“探查”。
突然,他手中的桃木劍猛地指向了沈飛所站的大致方向(並非精確指向他個人,而是那片陰影區域),大喝一聲:“此地有‘異氣’縈繞!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一瞬間,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桃木劍的方向,投向了沈飛所在的門口區域!
沈飛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血液彷彿凝固。暴露了?還是岸谷的虛張聲勢?
他強迫自己保持鎮定,甚至微微向前邁了半步,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屬於底層警察的惶恐與困惑,看向岸谷,彷彿在詢問:“大人,您是指……我這裡?”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砰!”
宴會廳的門被猛地撞開!一個穿著日軍軍服、滿身硝煙和血汙的傳令兵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甚至來不及行禮,就用日語嘶聲喊道:“報告!平房區……平房區外圍遭遇不明身份武裝分子襲擊!規模不大,但……但是‘醫生’……竹下博士的專用實驗室發生了小範圍洩露!博士……博士之前交代,如果出現這種情況,必須立刻終止一切非必要活動,啟動緊急預案!”
“竹下博士?!”岸谷臉上的狂傲和神秘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驚懼和凝重!他顯然對那位“醫生”極其忌憚。
“八嘎!”一位關東軍參謀猛地站起,“竹下博士的實驗室?!怎麼會洩露?!”
宴會廳內頓時亂成一團,“蓬萊計劃”和竹下博士的優先順序顯然遠遠高於這場裝神弄鬼的儀式。
岸谷也顧不得再搞甚麼“異氣”探查了,他煩躁地揮了揮手:“儀式中止!立刻按照竹下博士的預案執行!諸君,請隨我來,我們必須立刻轉移到安全屋!”
權貴們慌慌張張地起身,在士兵和警衛的護送下,匆匆離開宴會廳。
沈飛混在混亂的人群和警衛中,也跟著向外移動。他的內心掀起了驚濤駭浪。組織的佯攻竟然歪打正著,引發了平房區核心區域的意外?竹下博士的實驗室洩露?這究竟是厄運,還是……某種契機?
他隨著人流走下樓梯,目光敏銳地捕捉到,岸谷在離開前,飛快地從一個隱秘的抽屜裡取走了一個小巧的、似乎是金屬材質的盒子,緊緊攥在手裡。
那裡面,會是甚麼?“蓬萊計劃”更核心的東西?還是……與“神諭”有關的殘餘?
混亂中,沒有人再注意他這個“小警察”。沈飛順利脫離了馬迭爾旅館的主樓,按照預定路線,向與胡文楷約定的撤退點趕去。
外面的街道上,已然戒嚴,軍警的哨聲、車輛的轟鳴聲此起彼伏。遠方的天際,隱約可見平房區方向升起的微弱火光和翻滾的濃煙。
寒冷的夜風中,沈飛拉低了帽簷,快步穿行在昏暗的街巷裡。
第二部《深淵凝視卷》的故事,就在這片混亂、未解的謎團和驟然升級的危機中,戛然而止。
“水鏡”儀式被意外打斷,岸谷的試探無疾而終,但沈飛知道,自己的處境更加危險了。
平房區的意外洩露,意味著“蓬萊計劃”的殘酷真相可能再也無法完全掩蓋。
而竹下博士的陰影,以及那個被岸谷匆忙帶走的金屬盒子,成為了橫亙在通往最終謎底道路上的、更加深邃的深淵。
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濃重。而斬破這黑暗的劍,已在手中嗡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