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六章 走廊暗影
從馬迭爾旅館那間溫暖如春、卻暗藏機鋒的套房出來,重新踏入冰冷而戒備森嚴的走廊,沈飛才發覺自己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並非因為恐懼,而是與岸谷這樣心思縝密、目光毒辣的對手近距離周旋,需要耗費巨大的心神去維持每一個表情、每一句措辭的精準,尤其是在身體如此虛弱的情況下。
胡文楷攙扶著他,兩人沿著來路,緩慢地向電梯口走去。走廊裡鋪著厚厚的地毯,吸收了腳步聲,只剩下沈飛手中木棍與地面接觸時發出的輕微“篤、篤”聲,在這過分安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沈飛低垂著頭,看似因疲憊和傷痛而無精打采,實則眼角的餘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不動聲色地記錄著走廊兩側的門牌號、消防設施的位置、以及可能的監控點(雖然這個時代監控技術尚不普及,但不得不防)。這是他作為潛伏者的本能。
就在他們即將走到電梯口時,對面走廊拐角處,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手提一個小型醫療箱的身影,與他們擦肩而過。
那人身形不高,步伐輕快而無聲,低著頭,大半張臉被口罩和壓低的白帽簷遮擋,只能看到一雙平靜無波、甚至有些空洞的眼睛。在與沈飛錯身而過的瞬間,那人的腳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目光極快地掃過沈飛拄著木棍的右腿,以及他那蒼白病態的臉色。
沒有停留,沒有言語,那人隨即拐進了走廊深處,消失在視野中。
整個過程不過一兩秒鐘,尋常得彷彿只是一個恰巧路過的旅館醫生或者服務人員。但就在那一瞬間,沈飛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升!那不是物理上的寒冷,而是一種……被某種冰冷、非人存在短暫“注視”過的感覺!
他腦海中那沉寂許久的系統核心,甚至因此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悸動,傳遞來一種模糊的“危險”與“熟悉”的警示!
熟悉?!
沈飛的心臟猛地一縮!這個感覺……與在上海“清酒屋·月下”,那個在牆頭對他開槍的“醫生”帶給他的感覺,何其相似!那種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如同手術刀般精準的審視感!
難道……“醫生”也來到了哈爾濱?而且……已經出現在了馬迭爾旅館?!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讓他本就虛弱的身體晃了一下。
“沈老闆?”胡文楷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異常,低聲詢問,同時警惕地看向那人消失的方向,但走廊已空無一人。
“沒……沒事……”沈飛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搖了搖頭,聲音更加沙啞,“腿……有點疼,快走吧。”
他不能在這裡表現出任何異常。如果那人真是“醫生”,其警覺性和危險性遠超常人,任何一絲不自然的反應都可能引來滅頂之災。
直到坐上返回客棧的馬車,脫離了馬迭爾旅館那令人窒息的範圍,沈飛才靠在顛簸的車壁上,緩緩吐出一口帶著寒氣的濁氣。
“文楷,”他聲音低沉,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剛才走廊裡過去那個穿白大褂的……你注意到了嗎?”
胡文楷回想了一下,點了點頭:“看到了,像個大夫。怎麼了?”
“我感覺……他很像一個人。”沈飛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上海那個夜晚,牆頭上那雙冰冷的眼睛,“很像……‘醫生’。”
“甚麼?!”胡文楷駭然失色,“他……他跟到哈爾濱來了?還進了馬迭爾?!”
“不確定……但感覺很像。”沈飛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如果真是他……那說明影佐的觸角,或者說,‘醫生’背後的勢力,比我們想象的伸得更長,已經觸及到了‘蓬萊’的核心外圍。”
這意味著,他們的對手不僅僅是岸谷和關東軍,還可能包括這個神秘莫測、手段詭異的“醫生”。局勢瞬間變得更加複雜和兇險。
“我們必須加快速度了。”沈飛睜開眼,眼神銳利如刀,“‘醫生’的出現,可能是一個變數,也可能是一個機會。他對我的腿傷有印象……或許,我們可以利用這一點……”
一個大膽而冒險的計劃雛形,開始在他心中醞釀。他需要儘快讓腿傷“好”起來,至少達到能夠擺脫木棍、正常行走的程度,這樣才能在後續與岸谷,甚至可能再次與“醫生”的交鋒中,擁有更多的主動權和應變能力。
回到“平安客棧”,老張已經在房間裡等候,臉上帶著一絲焦急。
“你們回來了?情況怎麼樣?”他急切地問道。
胡文楷將進入馬迭爾以及偶遇“白大褂”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隱去了沈飛關於“醫生”的猜測。
老張聽完,神色更加凝重:“岸谷這邊暫時穩住是好事。但那個穿白大褂的……我得去查查。馬迭爾旅館確實有常駐的醫生,但基本都是俄國人或日本人,而且很少在客人區活動。”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另外,我收到‘家裡’傳來的一個新訊息,可能和‘蓬萊’有關。關東軍最近在哈爾濱郊外,特別是平房區一帶,活動異常頻繁,徵用了大量土地和勞工,封鎖極其嚴密,似乎……在修建一個規模巨大的、代號為‘木頭’的設施。”
“木頭?”沈飛皺眉,這個代號聽起來平淡無奇,卻更顯得詭異。
“對,就是‘木頭’。”老張肯定道,“具體用途不明,但戒備程度前所未有,我們的人根本無法靠近。”
平房區……巨大設施……代號“木頭”……
沈飛將這些資訊與顧曼璐留下的“冰原”、“蓬萊”線索聯絡起來,一個模糊而恐怖的猜想逐漸浮上心頭。難道,“蓬萊計劃”的核心,並非在哈爾濱市內,而是在郊外那片被嚴密封鎖的區域?馬迭爾旅館,或許只是一個指揮、聯絡或招待“貴賓”的前哨站?
線索越來越多,拼圖卻似乎更加混亂。岸谷的畫作秘密、“醫生”的意外現身、平房區的“木頭”工程……所有這些,都指向一個更加龐大、更加黑暗的陰謀。
沈飛感到肩上的壓力前所未有地沉重。他彷彿一個行走在無邊黑暗中的獨行者,手中只有幾縷微光,卻要面對前方深不見底的巨大深淵。
但他沒有退路。
他輕輕撫摸著懷中那枚“夜鶯”胸針,冰涼的觸感讓他紛亂的思緒稍稍平靜。
無論前方是“蓬萊”還是“木頭”,無論對手是岸谷還是“醫生”,他都必須走下去。
為了蘇念卿那渺茫的“未逝”,也為了粉碎這籠罩在中國土地上最深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