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一章 投石問路
老張的到來的確如同在冰封的湖面投下了一顆石子,雖然微小,卻漾開了希望的漣漪。他沒有久留,確認了沈飛二人的狀況並留下一個緊急聯絡方式後,便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平安客棧”的陰影裡。
接下來的兩天,沈飛幾乎是在與傷痛和時間的賽跑中度過。他強迫自己吞下粗糙的食物,忍受著傷口癒合時鑽心的瘙癢和哈爾濱零下二三十度的酷寒,努力恢復著體力。胡文楷則負責外出採購必要的物資,並按照沈飛的指示,對那幅《山路松聲圖》的複製品進行做舊處理,使其更符合“流傳有序”的古畫特徵,同時小心翼翼地打聽關於岸谷和本地古玩市場的更多資訊。
時機稍縱即逝。在老張離開的第三天傍晚,他再次悄然出現,帶來了一個關鍵訊息。
“機會來了。”老張搓著凍得通紅的手,低聲道,“明天下午,岸谷會去埠頭區一家叫‘松竹齋’的老字號古玩店,據說店主新收了一批好東西,請他過去掌眼。這是接觸他的最好機會,也是唯一的機會。”
他看向沈飛,目光落在對方依舊需要倚靠木棍才能站立的右腿上:“但你的身體……能行嗎?岸谷此人極其謹慎多疑,任何一點不自然的表現都可能引起他的警覺。”
沈飛扶著炕沿,嘗試著讓右腿稍微承受一點重量,劇烈的刺痛讓他額頭瞬間滲出冷汗,但他咬緊牙關,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必須行。”
他不能錯過這個機會。岸谷是連線馬迭爾旅館VIP通行證和可能涉及“蓬萊計劃”的關鍵節點,這幅《山路松聲圖》是他手中唯一的、可能引起對方興趣的“敲門磚”。
“具體怎麼做?”胡文楷問道。
“我會安排你們‘恰好’也在那個時間去松竹齋,裝作是去出售傳家寶的破落戶。”老張詳細交代著計劃,“沈……陳少爺,你要表現出家道中落、急於用錢、但又對祖傳之物不捨的複雜情緒。不要主動接近岸谷,等他被畫吸引過來。記住,岸谷是行家,真假虛實,他看得透,這幅畫……必須經得起推敲。”
沈飛點了點頭。他對這幅畫的真偽和隱藏的“金鑰”有信心,關鍵在於如何表演。
第二天下午,天空飄起了細碎的清雪,使得哈爾濱的街道更加寒冷泥濘。胡文楷攙扶著沈飛,兩人穿著從舊貨市場淘來的、半新不舊的棉袍,沈飛手中緊緊抱著一個用藍布包裹的長條木匣,裡面正是那幅精心處理過的《山路松聲圖》複製品。他們步履蹣跚地走進了位於一條相對安靜街道上的“松竹齋”。
古玩店內光線昏黃,瀰漫著檀香、舊紙和塵埃混合的氣息。博古架上擺放著各式瓷器、玉器、銅器,牆上掛著幾幅山水花鳥。店主是個戴著老花鏡的乾瘦老頭,正陪著一位穿著考究藏青色和服、外罩黑色羽織、面容清癯、約莫五十歲上下的中年男子低聲交談。那男子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眼神平靜而深邃,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正是岸谷。
沈飛和胡文楷的出現,引起了店內幾道目光的注意,包括岸谷身後兩名如同影子般侍立、眼神銳利的隨從。
胡文楷扶著沈飛在靠門的一張太師椅上坐下,動作小心翼翼,將一個照顧重傷兄長的弟弟角色扮演得十分到位。沈飛則適時地發出幾聲壓抑的咳嗽,臉色在店內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愈發蒼白,他緊緊抱著懷中的木匣,眼神中流露出一種混合著不捨、焦慮和一絲決絕的神情。
“掌櫃的……”胡文楷用帶著關外口音的中文,有些侷促地開口,“俺們……想請您看看件東西。”
那乾瘦店主皺了皺眉,似乎有些不耐煩,但礙於有貴客在場,還是走了過來:“甚麼東西?”
胡文楷示意沈飛。沈飛顫抖著手,極其緩慢、彷彿用盡全身力氣般,將木匣放在旁邊的茶几上,然後一層層解開藍布,開啟木匣,取出了裡面的畫軸。
當那幅《山路松聲圖》緩緩展開一角,露出唐寅那特有的、蒼潤而富有生氣的筆墨時,一直看似漫不經心的岸谷,目光驟然凝滯!他扶了扶眼鏡,身體微微前傾,原本平靜的臉上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與探究。
他打斷了正要說話的店主,緩步走了過來,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般,牢牢鎖定在畫作上。
“這是……‘六如居士’的筆意?”岸谷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學者般的審慎,但沈飛敏銳地捕捉到他語氣中那一絲細微的激動。
沈飛適時地露出警惕和護犢的神情,下意識地想將畫收起來。
胡文楷連忙按住他的手,對岸谷陪著笑臉道:“這位先生好眼力,這是俺家祖傳的……要不是家裡遭了難,急需用錢,俺哥說啥也不肯拿出來……”
岸谷沒有理會胡文楷,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畫上。他湊近仔細觀瞧,手指虛點著畫中的山石皴法、松針勾勒,甚至拿出一個隨身攜帶的放大鏡,觀察著紙張和墨色。
“筆墨精到,氣韻生動……紙墨也對……”岸谷喃喃自語,眼中欣賞之色愈濃,但隨即,他的眉頭微微蹙起,似乎發現了甚麼,“不過……這雲霧處的渲染,似乎……有些特別?”
他指的是畫中隱藏微點密碼的那片區域!沈飛心中一凜,知道關鍵時刻到了。岸谷果然是個中高手,雖然未必能立刻破譯密碼,但已然察覺到了異常!
沈飛臉上掙扎之色更濃,他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決心,用虛弱但清晰的聲音說道:“先生是行家……不瞞您說,此畫……據祖上所言,並非表面那麼簡單,內中……另藏玄機,關乎……一段舊事。”
他話說得含糊其辭,卻恰到好處地勾起了岸谷最大的好奇心。一個身負重傷、家道中落的年輕人,拿著一幅內藏玄機的唐寅真跡……這一切,都符合一個“奇遇”故事的要素。
岸谷終於將目光從畫上移開,第一次正眼打量起沈飛。他的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剝開沈飛虛弱的外表,直窺其內心。
“哦?甚麼玄機?”岸谷語氣平淡,但那股無形的壓力卻籠罩了沈飛。
沈飛迎著他的目光,臉上是恰到好處的茫然與一絲祖傳秘密被外人知曉的不安:“具體……晚輩也不甚清楚,只知需要特殊方法才能顯現……祖訓有言,非到萬不得已,不可示人……”
他成功地扮演了一個手握秘密卻無力守護的破落子弟形象。
岸谷沉默了片刻,鏡片後的目光閃爍著算計的光芒。他顯然對這幅畫,以及畫中所謂的“玄機”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這幅畫,你們打算賣多少?”他直接問道。
投石問路,石頭已丟擲,就看能激起多大的浪花了。沈飛知道,真正的博弈,現在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