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七章 畫中局
三天後,“沈文華”再次出現在滬江書局。他腰間的傷口被小心掩飾在得體的長衫下,臉色雖仍有些蒼白,但精神卻顯得異常沉靜,甚至帶著一絲令人捉摸不透的深邃。書局經過短暫的歇業整頓後重新開張,一切似乎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只有內部人員才知道,空氣中瀰漫著怎樣無形的緊張。
阿亮的犧牲被嚴格保密,他的家人由組織另一條線秘密撫卹、轉移。小順子在高燒退去後,被送往更安全的江南鄉下,由可靠的同志照顧,遠離上海這個吞噬童年的魔窟。但那份失去戰友的沉重與憤怒,如同闇火,在每一個知情者心中灼燒。
胡文楷變得更加沉默寡言,眼神卻如同磨礪過的刀鋒。他按照沈飛的指示,動用所有殘餘的、未被波及的關係網,小心翼翼地打探著76號內部清查的動向,以及……顧曼璐的訊息。然而,關於顧曼璐,如同石沉大海,沒有任何確切資訊傳來,這本身就是一個不祥的訊號。
沈飛則將自己關在書局後院的靜室中,大部分時間都在嘗試熟悉和掌控那全新的【因果視界】。這種能力消耗巨大,無法長時間維持,且看到的“因果線”紛繁複雜,需要極強的精神力量去梳理和解讀。他嘗試聚焦於特定的人或事,比如影佐禎昭。
當他將意念集中在“影佐禎昭”這個名字和其形象上時,腦海中浮現出的“因果線”景象令他心頭凜然。數條粗壯而充滿不祥黑氣的線,牢牢連線著梅機關、駐滬日軍高層、乃至東北方向(疑似“蓬萊計劃”),顯示出其根基深厚,權柄赫赫。同時,也有幾條相對纖細、卻帶著冰冷算計意味的線,連線著76號、共榮會,甚至……隱隱有一條極淡、卻讓沈飛感到莫名心悸的線,似乎指向了他自己所在的滬江書局方向!
這條線意味著甚麼?是影佐對“沈文華”持續的關注?還是他已經在書局內部埋下了更深的釘子?
除此之外,沈飛還“看”到一條近期變得異常活躍、帶著強烈“算計”與“探究”光澤的因果線,從影佐那裡延伸出來,其指向赫然是——那幅所謂的唐寅《山路松聲圖》!
這幅畫,絕不僅僅是鑑賞那麼簡單。它是影佐下一步棋的棋盤。
果然,就在沈飛初步適應新能力,準備主動出擊時,影佐的邀請再次不期而至。這一次,更加正式,也更加不容拒絕。邀請函由一名梅機關的軍官親自送到書局,言明影佐禎昭先生已在“菊隱”茶社備好香茗與古畫,恭候沈文華先生大駕,共賞佳作。
鴻門宴的意味,已毫不掩飾。
“不能去!”胡文楷斬釘截鐵,“上次是試探,這次分明就是攤牌!阿亮才剛……”
“正因為阿亮剛走,我們才更不能退縮。”沈飛打斷他,目光平靜地看著那封措辭優雅卻暗藏殺機的請柬,“影佐想用這幅畫做文章,我正好去看看,他到底想唱哪一齣。而且……”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劃過請柬上“唐寅”二字,“這也是一個機會,一個近距離‘觀察’他,驗證我新想法的機會。”
他指的是【因果視界】。他需要在一個高壓環境下,測試這種能力在對弈中的實際效果。
黃昏時分,沈飛再次踏入了“菊隱”茶社那間名為“月見”的茶室。一切彷彿上次的重演,清雅的茶香,昏黃的燈籠,以及跪坐在主位上、面帶溫和笑意的影佐禎昭。
“沈先生傷勢可好些了?”影佐開口第一句,便如同毒蛇吐信,直指核心!他知道了那晚的傷!這是在毫不留情地撕扯沈飛的偽裝!
沈飛心中劇震,但【因果視界】在瞬間自發流轉,他“看”到影佐說出這句話時,那條連線彼此的因果線上,黑氣驟然翻湧,帶著強烈的“逼迫”與“審視”意圖。他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臉上適當地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茫然與驚訝:“影佐先生何出此言?沈某近日只是偶感風寒,在家休養了幾日,何來傷勢之說?”
他的反應無懈可擊,將一個完全不知情的商人扮演得淋漓盡致。
影佐鏡片後的目光微微閃動,似乎對沈飛的鎮定有些意外,但他臉上的笑容不變,輕輕揭過:“哦?那可能是我聽錯了。沈先生無事便好。請用茶。”
寒暄過後,影佐命人取來一個長長的紫檀木畫匣。他親自開啟,取出裡面一卷古畫,在茶桌上緩緩鋪開。
正是那幅《山路松聲圖》。
畫作筆墨蒼潤,氣韻生動,層巒疊嶂,松濤陣陣,確有一股清幽高遠之意境。無論從紙張、墨色、印鑑還是畫風來看,都堪稱精品,極難分辨真偽。
“沈先生請看,此畫氣韻如何?”影佐微笑著問,目光卻緊緊盯著沈飛的眼睛。
沈飛湊近,裝作仔細鑑賞,暗中卻全力催動了【因果視界】。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紙張墨色,落在了那縱橫交錯的“因果線”上。
這一看,讓他心頭猛地一沉!
這幅畫本身年代久遠,承載著歷史的因果,線條古樸沉靜。但就在畫作的核心意境處——那片象徵著隱逸與超脫的深山松林之間,他竟然“看”到了一條極其突兀、散發著濃烈“虛偽”與“陰謀”氣味的、嶄新的因果線!這條線如同毒藤,纏繞在古畫的根基之上,其源頭……赫然指向影佐禎昭!
這不是簡單的贗品!這是一幅被“加工”過的畫!影佐在其中埋下了某種“資訊”或者“陷阱”,等待他去觸發!
同時,沈飛還“看”到,影佐在展示這幅畫時,那條連線彼此的因果線上,黑氣沸騰,充滿了“期待”與“狩獵”的意味。他在期待自己看出破綻?還是期待自己看不出破綻?
無論哪種,都是陷阱!
沈飛收回目光,臉上露出讚歎之色:“筆墨淋漓,意境高遠,唐寅真跡,果然名不虛傳!影佐先生能得此佳作,真是羨煞旁人。”他選擇了最穩妥的方式——稱讚,但不深入,不點破任何異常。
影佐臉上的笑容似乎淡了一分,他輕輕撫摸著畫軸,語氣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深意:“是啊,真跡難得。不過,我聽聞鑑賞之道,最高境界乃是‘神交古人’,體會畫者作畫時的心境。沈先生觀此畫,可曾感受到唐寅筆下那‘山路元無雨,空翠溼人衣’的出世之想?在這亂世之中,能尋得一方心靈淨土,超脫紛爭,是何等幸事?”
他在暗示!用畫中的“隱逸”主題,來暗示沈飛“放棄抵抗”,“超脫”出當前的鬥爭!
沈飛心中冷笑,面上卻適當地流露出感慨:“影佐先生所言極是。若能遠離塵囂,寄情山水,確是人生樂事。只可惜,沈某身為商人,俗務纏身,怕是難以體會這等高妙境界了。”他巧妙地將話題引回“商人”身份,避開了影佐的言語陷阱。
影佐深深看了沈飛一眼,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緩緩將畫卷起,放回匣中。
“畫已賞畢,沈先生果然眼力不凡。不過……”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最近市面上有些關於這幅畫的流言,說它是‘驚世之作’,內藏玄機,能者得之。我怕懷璧其罪,故而想請沈先生代為保管一段時間,如何?”
他將畫匣推向沈飛!
這是一個更加赤裸的陷阱!接受,就等於接下了一個不知底細的“燙手山芋”,隨時可能被引爆;拒絕,則顯得心虛,更加引人生疑!
沈飛看著那紫檀木畫匣,彷彿看到了一條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因果線,正試圖纏繞上自己。他腦海中飛速權衡,【因果視界】帶來的直覺瘋狂預警——接下此畫,後患無窮!
就在他準備尋找合適理由婉拒時,茶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一名影佐的隨從快步走進,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影佐的臉色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變,雖然瞬間恢復如常,但沈飛清晰地“看”到,他周身那原本沉穩冰冷的因果場,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紊亂。
“看來,今天有些不湊巧。”影佐站起身,臉上重新掛起溫和的笑容,但那份從容似乎淡了些許,“我有些急事需要處理。這畫,就暫且由我保管吧。改日再請沈先生細細品鑑。”
他收回了畫匣。
沈飛心中疑竇叢生,是甚麼事情能讓影佐如此失態?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從容起身告辭:“既然如此,沈某就不打擾影佐先生了。”
走出“菊隱”茶社,坐進汽車,沈飛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後背已被冷汗浸溼。剛才的交鋒,看似平淡,實則兇險萬分,步步殺機。
影佐的“畫中局”雖然暫時未能將他套住,但那幅被動了手腳的《山路松聲圖》,以及影佐最後那反常的舉動,都預示著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回憶著影佐因果場那一瞬間的紊亂。
那紊亂的源頭……似乎與一條帶著“意外”與“緊迫”性質的因果線有關。
是誰,或者說是甚麼事,能在關鍵時刻,攪亂了影佐的棋局?
一個名字,悄然浮上沈飛心頭。
顧曼璐?
難道她……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