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一章 暗流與微光
胡文楷的行動效率極高。不過半日功夫,一些模糊卻足夠引人遐想的訊息,便開始在租界內特定的圈子裡悄然流傳。內容並未直接提及“飛刃”或永豐廠,而是聚焦於76號特務的暴行——為抓捕一個子虛烏有的“抗日分子”,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從公共租界邊緣擄走一名年僅十二歲的無辜報童,嚴刑拷打,生死不明。
這訊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起初只是泛起些許漣漪。但在幾位素有良知的外國記者和幾位不願與日偽同流合汙的華人律師有意無意的推波助瀾下,漣漪開始擴散。兩家有影響力的英文報紙的記者開始向工部局和日本領事館提出非正式詢問,要求保障租界居民,尤其是兒童的基本安全。幾位律師則私下表示,若情況屬實,將考慮以“非法拘禁及虐待未成年人”為由,向法庭提出抗議,儘管他們都知道這抗議在強權面前可能蒼白無力,但這本身就是一種姿態。
壓力,以一種相對溫和卻不容忽視的方式,開始向76號及其背後的影佐禎昭傳遞。
安全屋內,沈飛收到了胡文楷透過隱秘渠道傳回的訊息。他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欣喜,只有一片沉靜。他知道,這只是權宜之計,最多隻能為小順子爭取到一絲喘息之機,或許能讓他暫時脫離最殘酷的刑訊,但絕不可能讓影佐放人。那個心理變態的對手,絕不會如此輕易罷手。
他必須儘快恢復力量!
沈飛摒棄一切雜念,盤膝坐在床上,嘗試了各種方法。他努力冥想,試圖重新連線那片死寂的系統空間;他回想之前系統進化時的感覺,那吸收因果能量時的灼熱;他甚至嘗試主動去“感受”懷中那枚“夜鶯”胸針,希望能借此喚起一絲共鳴……
然而,一切都是徒勞。
腦海深處依舊是一片虛無的黑暗,偶爾傳來的只有精神過度透支後的陣陣刺痛和眩暈。那種感覺,就像一個習慣了視覺的人突然失明,無助而焦躁。沒有系統的輔助,他彷彿被剝離了一層面板,對外界的感知和自身的掌控力都大幅下降。
汗水再次浸溼了他的額髮,不是因為體力消耗,而是源於內心的焦灼。時間不等人,小順子在魔窟裡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險,而影佐的下一招,不知何時就會落下。
就在這時,安全屋那部極少響起的秘密電話,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如同蜂鳴的震動。這是隻有極少數核心人員才知道的線路。
胡文楷立刻上前接起,只聽了幾句,臉色便變得有些古怪。他捂住話筒,轉向沈飛,低聲道:“是……顧曼璐。她要求和你通話。”
沈飛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銳芒。她怎麼知道這個號碼?!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疑,接過話筒,聲音恢復了“沈文華”慣有的平穩:“顧小姐?沒想到你會打到這裡。”
電話那頭傳來顧曼璐清晰而略帶急促的聲音,背景音很安靜:“沈先生,長話短說。我知道你現在不方便露面,也知道你在為甚麼事情煩心。關於那個孩子……”
沈飛的心提了起來,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沉默地聽著。
“我透過一些……金融界的朋友,恰好和76號某個管點雜事的小頭目有點‘業務往來’。”顧曼璐的話語巧妙地避開了敏感詞,“我聽說,那孩子暫時還活著,被單獨關著,沒再受大刑。外面傳的那些話,起效果了。”
這個訊息讓沈飛緊繃的心絃稍稍一鬆,但並未完全放心。
“顧小姐告訴我這個,是為甚麼?”
“為甚麼?”顧曼璐在電話那頭似乎輕笑了一聲,帶著一絲嘲弄,不知是對沈飛,還是對時局,“或許是因為,我恰好不喜歡看到孩子受苦。也或許是因為,我覺得某些人視人命如草芥的‘效率論’,骯髒得令人作嘔。”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不過,沈先生,這只是暫時的平靜。抓孩子的人,目的不在孩子本身。他想要的是更大的魚。一旦他覺得輿論不足為慮,或者失去了耐心,孩子的處境會立刻變得極其危險。你……好自為之。”
說完,不等沈飛回應,電話便被結束通話,只剩下忙音。
沈飛緩緩放下話筒,目光深邃。顧曼璐的這個電話,資訊量極大。她不僅知道小順子的事,似乎還隱約猜到了這件事與他的關聯,並且主動提供了關鍵情報,甚至給出了警告。她的立場,似乎正從模糊的試探,向著某種有限的、基於共同底線的合作傾斜。
但這依舊無法解決根本問題。正如顧曼璐所說,影佐的目標是他。小順子只是一個誘餌,一旦影佐失去耐心……
“我們必須做最壞的打算。”沈飛看向胡文楷,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堅定,“影佐的下一步,可能會更加直接,更加針對‘沈文華’這個身份。通知書局那邊,做好應對一切盤查和試探的準備。同時,想辦法查清小順子被關押的具體位置和看守情況。”
“你要……”胡文楷心中一緊。
“未雨綢繆。”沈飛打斷他,“我們不能把希望完全寄託在輿論和別人的良心上。必要的時候……可能需要採取非常手段。”他的話語中沒有殺氣,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決然。
他轉頭望向窗外,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染成一片悽豔的血色。能力的暫時失去,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脆弱,但也讓他更加清醒地認識到,有些戰鬥,不能僅僅依靠超自然的力量,更需要鋼鐵的意志和必要時……犧牲的決心。
暗流依舊洶湧,但一絲微光,已在他心中點亮,那是絕不向黑暗妥協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