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章 遺產與枷鎖
梅機關的懸賞令依舊貼在上海灘的大街小巷,畫像上“周明”與“夜鶯”的輪廓在風吹雨打下變得斑駁模糊,如同他們在這個城市裡留下的真實痕跡,正在被時間有意無意地拭去。但在這座城市的肌理之下,暗流的湧動從未停歇,只是換了一種更隱蔽、更兇險的方式。
法租界,莫利愛路一棟不起眼的石庫門民居內,沈飛(此刻,他需要重新習慣“沈文華”這個名字)站在窗前,望著弄堂裡晾曬的衣物和奔跑的孩童,目光沉靜,卻深不見底。他身上的槍傷已基本癒合,留下幾處猙獰的疤痕,如同銘刻在身的戰勳與痛楚。貼身處,那枚銀色的“夜鶯”胸針冰涼的觸感,是唯一能讓他感受到一絲微弱暖意的來源。
“裁縫”坐在他身後的八仙桌旁,慢條斯里地沏著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一貫沉穩的面容。
“書局,以及相關聯的三家空殼公司,所有的法律檔案和股權憑證都在這裡了。”“裁縫”將一杯茶推到沈飛面前,指了指桌上一個厚實的牛皮紙袋,“宋文柏……他把畢生的心血,都留給了你。”
沈飛轉過身,沒有去看那份沉重的“遺產”。“他是一個甚麼樣的人?”他問出了藏在心底許久的疑問。
“一個複雜的愛國者。”“裁縫”沉吟片刻,給出了一個看似矛盾的評價,“他早年留學日本,學的是醫科,後來因家族生意回國。他與日本商界、甚至軍界某些人物都有往來,利用這層身份,為我們提供了大量至關重要的藥品、經費和情報。但他……從不承認自己是我們的同志。他稱這只是一種‘贖罪’。”
“贖罪?”
“他的日本導師,是‘涅盤’計劃早期的理論奠基人之一。他或許認為,自己早年無意中學到的知識,間接助長了惡魔的誕生。”‘裁縫’嘆了口氣,“他救你,幫你,或許也是看到了你身上摧毀那個噩夢的決心。”
沈飛沉默。宋文柏,一個在灰色地帶行走的孤獨行者,其內心的煎熬與決絕,外人難以想象。這份遺產,不僅是資源和渠道,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和未竟的遺志。
“組織上的意見是,”‘裁縫’切入正題,“你在上海的前沿潛伏身份已經失效。但你的能力,尤其是你現在接手的這份‘產業’,對我們下一步的工作至關重要。我們需要你換一個戰場,以‘愛國商人’沈文華的身份,重新紮根。”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一張上海地圖前,手指點在了公共租界核心區域的一個位置。“這裡,新近成立了一個‘東方經濟共榮會’。由日本內閣直屬的顧問牽頭,網羅了上海灘大批華洋商界領袖。表面上是促進‘日華親善,經濟提攜’,實則是為日軍‘以戰養戰’戰略服務,進行系統性的經濟掠奪和情報蒐集。”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那個點上:“你的新任務,就是想方設法打入‘共榮會’核心。摸清他們的運作模式、資金流向,尤其是與日軍特殊物資採購(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沈飛一眼)相關的渠道。必要時候,進行破壞和干擾。”
打入“共榮會”核心?這比在報館潛伏要困難十倍、百倍。那裡匯聚的是上海最頂尖的人精和獵犬,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我需要支援。”沈飛陳述事實,而非討價還價。
“明面上的支援,很少。‘裁縫’坦言,“宋文柏的網路你可以逐步接手、利用。組織會為你提供一個‘引路人’,幫你初步接觸共榮會的中層人物。另外……”他頓了頓,“關於蘇念卿同志……”
沈飛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
“……我們收到一些未經證實的訊息。崇明島事件後,有一支身份不明的力量曾在那片區域活動,帶走了一些傷員。其中,可能包括一名亞裔女性。訊息來源模糊,無法確定就是她,但……這或許是一線希望。”
一線希望。如同在無盡黑暗中瞥見的一絲微光,渺茫得讓人不敢觸碰,卻又無法忽視。沈飛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呼吸都停滯了剎那。
“我明白了。”他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將所有翻騰的情緒死死壓回心底。
“裁縫”離開後,房間裡只剩下沈飛一人。他開啟那個牛皮紙袋,裡面是密密麻麻的股權檔案、賬本、以及一些只有代號的聯絡方式。這不僅僅是產業,這是一張無形的網,也是一副沉重的枷鎖。
就在這時,他腦海中那個沉寂了許久的、幾乎讓他以為已經消失的系統介面,忽然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沒有提示音,沒有文字,就像接觸不良的燈泡,短暫地亮起一絲微光,隨即又迅速隱沒。
沈飛怔了一下,試圖主動呼喚,卻依舊石沉大海。
是錯覺?還是……它真的即將歸來?以何種方式?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弄堂裡鮮活的生活氣息,與他自己所處的無聲戰場形成殘酷的對比。他輕輕握住胸前的銀色胸針。
“念卿,無論你在哪裡,看著我。”他在心中默唸,“新的戰鬥開始了。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從我身邊奪走光明。”
他轉身,拿起那份關於“東方經濟共榮會”的初步資料,目光變得銳利而專注。
深淵在前,他需化身其中,與之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