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 聖心微光
雨夜,沈飛揹著昏迷的蘇念卿,如同一頭負傷的野獸,在泥濘和黑暗中蹣跚前行。左肩的扭傷傳來陣陣刺痛,背上的重量和那滾燙的體溫卻讓他不敢有片刻停歇。他只有一個念頭:趕到那個地方——聖心診所。
那是位於法租界邊緣一個不起眼角落的小診所,由一個比利時籍的天主教修女主持,偶爾會為付不起診金的貧民提供一些基本的醫療幫助。沈飛在之前的潛伏中偶然得知這個地方,這是他此刻能想到的、唯一可能不會立刻將他們出賣給日本人的希望所在。
終於,那棟帶著小小十字架的低矮建築出現在雨幕中。窗戶裡透出微弱的、溫暖的燭光(或許是為了省電)。沈飛用盡最後力氣,踉蹌著衝到診所那扇綠色的木門前,用還能活動的右臂,拼命捶打著門板。
“開門!救命!求求你們,開門!”他的聲音嘶啞,帶著絕望的哭腔,這並非全是偽裝。
過了一會兒,門上的一個小窗被拉開,一張佈滿皺紋、戴著修女頭巾的臉露了出來,眼神警惕而疲憊。
“修女,求求你,救我太太!她快不行了!”沈飛將背上不省人事的蘇念卿往前送了送,讓她蒼白痛苦的臉暴露在修女的目光下。
修女的目光在蘇念卿臉上和沈飛焦急絕望的臉上停留了幾秒,又警惕地看了看他身後空無一人的雨夜街道。最終,慈悲壓過了謹慎。門閂被拉開,木門開啟了一條縫。
“快進來!”修女低聲道。
沈飛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擠進門內。診所內部狹小簡陋,瀰漫著消毒水和草藥的味道。除了開門的年老修女,還有一個年輕些的、穿著護士服的女孩,正驚訝地看著他們。
“瑪利亞,幫忙!”年老修女——佩蘭德修女——用帶著口音的中文吩咐道,指引沈飛將蘇念卿放在一張簡陋的檢查床上。
佩蘭德修女迅速檢查了蘇念卿的狀況,翻開她的眼皮,又觸控了她滾燙的額頭和化膿的傷口,眉頭緊緊鎖起。“高燒,傷口嚴重感染,可能併發了敗血症。非常危險!”她看向沈飛,眼神銳利,“她需要立刻清創,需要盤尼西林!我們這裡沒有這種昂貴的西藥,只有一些磺胺粉和草藥。而且,她的身份……”
沈飛的心沉了下去。盤尼西林是戰時極其稀缺的戰略物資,黑市上價格堪比黃金。
“修女,求你想想辦法!錢……我會想辦法!只要能救她!”沈飛幾乎是在哀求,他掏出口袋裡所有皺巴巴的法幣,數量少得可憐。
佩蘭德修女看著沈飛通紅的雙眼和顫抖的雙手,又看了看床上生命垂危的蘇念卿,沉默了片刻,對那個叫瑪利亞的護士說:“去把我房間那個小鐵盒拿來。然後準備熱水,剪刀,紗布,把我們最好的磺胺粉拿來。”
瑪利亞應聲而去。
佩蘭德修女則開始熟練地剪開蘇念卿傷口上的舊繃帶,露出下面觸目驚心的化膿創面。“我只能盡力清理傷口,控制感染。但盤尼西林……或許,我可以試著聯絡一個人,但他是否願意幫忙,需要付出甚麼代價,我無法保證。”她一邊操作,一邊低聲對沈飛說。
沈飛明白,這已經是修女能做到的極限。“謝謝您,修女!無論甚麼代價,我都願意!”
清理傷口的過程極其痛苦,即使處於昏迷中,蘇念卿的身體也因疼痛而劇烈抽搐。沈飛緊緊握住她未受傷的右手,心如刀絞。佩蘭德修女的手法卻異常沉穩老練,彷彿經歷過無數這樣的場面。
處理完傷口,敷上磺胺粉,重新包紮好。佩蘭德修女給蘇念卿注射了一針退燒和鎮靜的藥物。“我能做的只有這些了。她需要休息,需要營養,更需要盤尼西林。你們不能留在這裡太久,太危險。”她看著沈飛,“明天天亮之前,你們必須離開。至於盤尼西林……我會盡力。”
沈飛重重地點了點頭。他知道這裡不是久留之地,能暫時處理傷口、得到片刻喘息已是萬幸。
他將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一塊舊懷錶,一支還算不錯的鋼筆——都掏出來,塞給佩蘭德修女。“修女,一點心意,請您務必收下。”
佩蘭德修女看了看,只收下了那支鋼筆。“這個,或許可以作為信物。懷錶你留著,你需要知道時間。”她的舉動帶著一種超越世俗的智慧。
沈飛守在蘇念卿床邊,聽著她逐漸平穩些的呼吸,心中的巨石稍稍鬆動。窗外,雨聲未歇,上海的夜晚依舊危機四伏。但在這間小小的、充滿藥水味的診所裡,他感受到了一絲久違的、屬於人性的微光。
這微光能否驅散蘇念卿身上的死亡陰影?佩蘭德修女聯絡的人又是誰?他們能否在黎明前找到新的生路?一切都是未知。
但至少,他們活過了這個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