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 密碼迷城
冰冷的河水如同無數根細針,刺穿著沈飛的肌膚,寒意直透骨髓。他靠在粗糙的水泥堤岸下,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白色的霧氣,在昏暗中迅速消散。溼透的衣物緊緊貼在身上,沉重而冰冷,但他此刻無暇顧及。
確認四周暫時安全後,他迅速離開了河岸區域,如同一個夜行的幽靈,在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中,向著與蘇念卿約定的備用聯絡點移動——法租界邊緣一個通宵營業的、嘈雜不堪的餛飩攤。
當他如同普通夜歸工人一般,縮著脖子,帶著一身尚未完全散去的水汽和疲憊,在油膩的條凳上坐下時,目光迅速掃過攤位上零星的幾個食客。沒有異常。
一碗熱騰騰的餛飩剛端上來,一個穿著深色大衣、戴著絨線帽的身影便在他對面的空位坐了下來。是蘇念卿。她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依舊鎮定,看到沈飛安然無恙,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
“沒事吧?”她低聲問,將帽簷又往下拉了拉。
“沒事。東西呢?”沈飛更關心那份用命換來的證據。
蘇念卿將一個溫熱的油紙包推到沈飛面前,裡面是兩個還冒著熱氣的燒餅。“在裡面。”
沈飛接過,手指觸碰到燒餅中間夾著的那個熟悉的油布包,心中一塊石頭暫時落地。他不動聲色地將油布包滑入袖中,開始慢條斯理地吃起燒餅和餛飩,彷彿只是一個飢餓的夜班工人。
“我那邊還算順利,甩掉了可能的尾巴。”蘇念卿也拿起一個燒餅,小口吃著,聲音混在鍋勺的碰撞和食客的閒聊中,“那兩個人,身手很厲害,不像是普通的日本浪人或者商會保鏢。”
“嗯,訓練有素,下手狠辣。”沈飛嚥下口中的食物,“更像是受過專業訓練的行動人員。特高科,或者軍方背景。”
兩人沉默地吃著東西,氣氛凝重。雖然拿到了關鍵證據,但對手的反應速度和兇殘程度,也超出了預期。這意味著,他們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必須更加謹慎。
迅速解決完食物,兩人前一後離開餛飩攤,繞了幾個圈子,確認安全後,才回到了沈飛位於法租界的新安全屋。
一進門,拉上窗簾,沈飛立刻將油布包放在桌上開啟。那份關於“大康商貿”和特別通行證的檔案副本固然重要,但兩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聚焦在了那個沒有任何標識的、小巧的密碼筆記本上。
“能破譯嗎?”蘇念卿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期待和緊張。她很清楚,林瀚之如此隱秘收藏的密碼本,裡面記錄的東西,恐怕才是真正能引爆一切的金鑰。
沈飛沒有回答,他拿起筆記本,走到燈下,仔細翻看起來。筆記本內的密碼體系非常複雜,並非簡單的移位或替代密碼,其中夾雜著數字、特定符號和看似無意義的字母組合,結構嚴謹,顯然出自專業人士之手。
他嘗試了幾種常見的、在這個時代可能被使用的商業密碼和簡易情報密碼進行套用,但都無法解讀出連貫的意義。
“不行,這不是普通的密碼。”沈飛眉頭緊鎖,“結構很獨特,可能需要特定的密碼本或者金鑰才能破解。”
蘇念卿湊近了些,看著那密密麻麻、如同天書般的字元,也感到一陣無力。“會不會和他留學日本的經歷有關?或者,與他現在合作的日本商社有關?”
“有可能。”沈飛沉吟道,“這種複雜的密碼,通常用於記錄最重要、最敏感的資訊。林瀚之一個報館總編,私下使用這種級別的密碼,本身就極不尋常。”他看向蘇念卿,“你和他接觸更多,仔細回想一下,他有沒有甚麼特別的習慣?喜歡引用甚麼書籍?或者對某些數字、日期有特殊的執念?”
蘇念卿凝神思索,過往與林瀚之接觸的片段在腦海中飛速閃過。那個曾經風度翩翩、引經據典的老師,與現在這個蠅營狗苟、與日本人勾結的奸商,形象重疊又割裂。
“他……他以前很喜歡日本俳句,尤其推崇松尾芭蕉。”蘇念卿不太確定地說,“也喜歡中國的古籍,特別是《孫子兵法》……至於數字……”她搖了搖頭,“一時想不起有甚麼特別。”
《孫子兵法》……松尾芭蕉……沈飛默默記下。這些可能成為破譯的線索,但範圍依舊太大,如同大海撈針。
時間不等人。特高科在追查,神秘的第三方勢力在暗中窺伺,林瀚之與松本的料亭會面就在今晚(或者說,已經是在今天晚些時候)。他們必須儘快從這密碼迷城中找到突破口。
“我們必須雙線進行。”沈飛當機立斷,“你繼續回憶任何可能與密碼金鑰相關的細節。我嘗試用不同的方法進行破譯。同時,料亭那邊的會面,我們也不能完全放棄,需要有人去監視,瞭解動向。”
他將目光投向蘇念卿:“監視料亭風險很大,你……”
“我去。”蘇念卿毫不猶豫,“我對那裡附近的環境更熟悉一些。而且,林瀚之認得你,卻不一定想到我會出現在那裡監視他。”
沈飛看著她堅定的眼神,知道這是目前最合理的分工。他將料亭的詳細地址和松本的可能特徵告訴她,並再三強調了安全第一,只需遠距離觀察,絕不可靠近。
蘇念卿記下資訊,重新戴好帽子,如同融入城市的塵埃,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安全屋內,只剩下沈飛一人。檯燈下,他攤開密碼本,拿出紙筆,深吸一口氣,將全部精神投入到這場無聲而至關重要的智力角逐中。
窗外,天色漸亮,上海的又一個白天來臨。而在這間隱秘的房間裡,一場關乎生死、揭開真相的密碼攻堅戰,才剛剛開始。那本小小的筆記本,彷彿一個潘多拉魔盒,一旦開啟,釋放出的將是足以顛覆一切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