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字裡行間
《滬上商報》的報館位於四馬路一棟略顯陳舊的三層洋樓裡,空氣中永遠混雜著油墨、紙張、廉價菸草以及人們身上帶來的街頭塵囂。編輯室裡人聲嘈雜,打字機噼啪作響,電話鈴聲此起彼伏,記者編輯們或伏案疾書,或高聲爭論,或匆匆進出,一片忙碌景象。
沈飛,如今的周明,被經濟版的主編——一個戴著深度近視眼鏡、脾氣有些急躁的老先生——隨意指了個靠窗的角落位置,算是安頓下來。作為新人,他最初幾天的工作無非是校對清樣、翻譯幾段無關緊要的外電,或者幫著老記者整理採訪記錄,枯燥而邊緣。
但他樂得如此。這給了他觀察和熟悉環境的時間。
他很快摸清了報館裡的一些關鍵人物。總編林瀚之,五十歲上下,穿著講究的西裝,梳著一絲不苟的分頭,臉上總掛著圓滑的笑容,但眼神深處透著商人的精明與世故。他很少在編輯室久留,大部分時間都在外面應酬,據說與日本商社、青幫頭目乃至南京政府的一些要員都關係匪淺。
副刊編輯蘇小姐,蘇念卿,約莫二十五六歲,齊耳短髮,穿著素雅的旗袍,容貌清秀,氣質沉靜。她負責的副刊時常會刊登一些帶有朦朧進步色彩的散文和詩歌,在審查的鋼絲上小心翼翼地行走。她對待工作認真,對待同事溫和,但總保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沈飛刻意保持著低調和謙遜,對誰都客客氣氣,工作勤懇,不多言不多語。他仔細聆聽著編輯室裡每一句看似無意的交談,從股市波動、工廠罷工,到某位聞人納妾、某家舞廳出新花頭,海量的資訊如同流水般從他耳邊經過,他需要從中篩選出可能有價值的沙金。
幾天後,機會悄然來臨。經濟版主編丟給他一份材料,是關於上海紗廠聯合會對近期棉花價格上漲的抗議宣告,讓他寫一篇不痛不癢的評論。
“小周啊,你是留洋回來的,見識廣,看看這個,寫個幾百字,分析分析,語氣溫和點,別得罪人。”主編扶了扶眼鏡,語氣隨意。
沈飛接過材料,心中明白,這是對他的第一次小小考驗。寫得過於平庸,顯得無能;寫得過於犀利,又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關注。他需要把握好分寸。
他仔細閱讀了那份宣告,結合自己特訓時惡補的經濟知識和近期蒐集的資訊,發現棉花價格上漲的背後,似乎有日本商社大規模囤積居奇的影子,其目的可能是為了擠壓民族紗廠的生存空間。
這是一個敏感的話題。直接點破日本商社,風險太大。但完全迴避,又失去了評論的價值。
他沉吟片刻,鋪開稿紙,提筆蘸墨。他沒有直接指責日商,而是從“市場供需失衡”、“國際原料流動”等相對中性的角度切入,分析了價格上漲對民族工業的衝擊,最後委婉地呼籲“有關各方應秉持商業道德,維護市場正常秩序”。文章邏輯清晰,資料引用得當,語言剋制,既點出了問題,又沒有明確樹敵。
他將寫好的稿子交給主編。主編快速瀏覽了一遍,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點了點頭:“嗯,不錯,有點見地,又不失穩妥。就這樣吧。” 稿子被順利採用。
這次小小的成功,似乎讓主編對他多了幾分認可,開始交給他一些稍微重要的編譯工作。
這天下午,沈飛正在翻譯一篇關於美國白銀政策的英文報道,蘇念卿拿著一份稿子走了過來。
“周先生,打擾一下。”蘇念卿的聲音輕柔,“我這邊有篇譯稿,幾個金融術語拿不太準,聽說您是學經濟的,想請您幫忙看看。”
沈飛抬起頭,接過稿子。是一篇關於歐洲左翼文藝思潮的評論,裡面確實夾雜了幾個經濟學術語。他仔細地給出了準確的譯法,並簡單解釋了含義。
“多謝周先生,您真是幫了大忙。”蘇念卿淺淺一笑,目光在沈飛臉上停留了一瞬,帶著一絲探究,“周先生文筆紮實,見解不凡,待在經濟版做些編譯工作,倒是有些屈才了。”
沈飛推了推眼鏡,謙遜地笑了笑:“蘇小姐過獎了,我剛來上海,人生地不熟,能在報館有份安穩工作,已是幸運,慢慢學習吧。”
“上海確實是個大碼頭,機會多,風險也多。”蘇念卿若有所指地說了一句,便拿著稿子款款離開了。
沈飛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心中微動。蘇念卿的話,是隨口感慨,還是某種隱晦的提醒或試探?
他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眼前的英文報道上,但心思已經飄遠。在這看似平常的文字工作之下,隱藏著多少驚心動魄的暗流?他翻譯的每一個單詞,撰寫的每一篇評論,是否都可能被不同的人,從不同的角度解讀出截然不同的含義?
字裡行間,皆是戰場。
他必須更加小心,如同一隻行走在蛛網上的蝴蝶,既要藉助蛛絲前行,又不能驚動潛伏在暗處的蜘蛛。
窗外,上海的霓虹初上,映照著這座不夜城的繁華與迷離。報館裡的喧囂依舊,而在這一片嘈雜之中,沈飛敏銳地感覺到,有幾道若有若無的目光,似乎正穿過人群,悄然落在他的身上。
是同事的好奇?是林瀚之的監視?還是……其他勢力的窺探?
他不動聲色地低下頭,繼續與那些英文單詞搏鬥,彷彿全然未覺。
序幕已然拉開,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