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紙間暗潮
那張帶有黑色錨狀符號的陳舊草圖,如同投入古井的微小石子,在沈飛看似平靜的心湖中漾開了圈圈漣漪。他沒有立刻採取任何行動,將草圖放回原處是出於一種老練特工的本能——在未知風險面前,保持靜默與觀察永遠是第一選擇。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無動於衷。
接下來的幾天,沈飛在完成日常編目工作的同時,開始有意識地、不露痕跡地查閱與津港海域相關的資料。他翻閱館藏的《海疆志略》、《海防圖說》,甚至一些漁民口述記錄的潮汐、航道雜記。他的行為在旁人看來,只像是一個新來的、對本地風物充滿好奇的年輕學者在拓寬知識面。
他重點查詢關於那幾個被標註的島嶼的資訊。它們位於津港外海,遠離主航道,多是些無人荒島或只有季節性漁民臨時停靠的礁嶼,在官方記載中幾乎一筆帶過,乏善可陳。然而,越是這種不起眼的地方,在某些特定背景下,越可能被賦予不尋常的用途。
至於那個黑色的錨狀符號,他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海圖圖例、漕運標記、乃至一些民間船幫的隱秘記號彙編,都未找到相同的標識。它像是一個獨立於現有體系之外的、私密的標記。
這反而加深了沈飛的懷疑。一個獨特的、手繪在陳舊地方誌夾頁中的隱秘海圖示示,絕不會是空穴來風。
他需要更專業的海圖進行比對,也需要了解近期海域的動態。圖書館的公開資料有限,更深層的資訊需要其他渠道。
這天下午,天空陰沉,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沈飛撐著一把半舊的油紙傘,離開了圖書館。他沒有直接回住處,而是走向位於城東、靠近碼頭區的“津港海事俱樂部”。這是一個半公開的場所,常有船員、貨代、以及一些對航海感興趣的人士聚集,交流資訊,談論行情。作為一個“對海事歷史感興趣的學者”,去那裡查閱一些過期的航海日誌和俱樂部自繪的航線圖,合情合理。
俱樂部是一棟西式風格的二層小樓,門口掛著錨鏈和舵輪裝飾。裡面光線有些昏暗,瀰漫著菸草、咖啡和海水混合的氣味。幾個面板黝黑的水手坐在角落用聽不懂的方言大聲交談,幾個穿著體面些的人則圍在吧檯邊看著最新的船期公告。
沈飛向管理員出示了圖書館的工作證(經過“觀棋”小組處理,足以以假亂真),表示想查閱一些舊的航海資料。管理員是個懶洋洋的老頭,指了指靠牆的一排書架,便不再理會。
沈飛在書架前慢慢翻找,抽出一本厚厚的、布面精裝的《北海域礁嶼水文記錄(民國初年)》,假裝認真閱讀,耳朵卻捕捉著周圍的談話碎片。
“……‘海蛇’號這趟又晚了三天,說是遇上了巡邏艇盤查……”
“……媽的,現在跑外海越來越不踏實,風聲緊……”
“……聽說東沙島那邊最近晚上總有亮光,神神叨叨的……”
“……管他呢,能賺錢就行,富貴險中求……”
這些零碎的資訊混雜在抱怨物價、吹噓風月經歷的嘈雜聲中,需要仔細甄別。沈飛注意到,“東沙島”這個地名,正是那張草圖上被標註的島嶼之一!
他不動聲色,繼續翻閱手中的水文記錄。這本書年代久遠,裡面附有一些手繪的補充勘測圖,線條粗糙,但方位大致準確。他找到了關於東沙島及附近海域的頁面,仔細研究著上面的標註——暗礁分佈、水流走向、可供小型船隻勉強停靠的灣口……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尖銳的聲音在他身旁響起:“這位先生,也對這鳥不拉屎的荒島感興趣?”
沈飛心中微凜,但面上不動聲色地合上書,轉頭看去。說話的是一個穿著不合身西裝、戴著金絲眼鏡、身材瘦小的中年男人,他手裡也拿著一卷海圖,臉上堆著職業化的笑容,眼神卻帶著一絲審視。
“隨便看看,”沈飛笑了笑,語氣平和,“做些地方史的研究,總覺得這些偏遠之地,或許藏著些被遺忘的故事。”
“故事?”那男人扶了扶眼鏡,笑容意味深長,“荒島能有甚麼故事?無非是些海盜藏寶的傳說,騙騙外行人罷了。真正的價值,”他拍了拍自己手中的海圖,“在於航線,在於資源,在於……時機。”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看先生像個文化人,提醒一句,有些地方,看著平靜,底下可是暗流洶湧,沒事最好別瞎琢磨,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這話聽起來像是善意的提醒,但結合對方出現的時機和話語裡的暗示,更像是一種警告或者說試探。
沈飛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一絲被冒犯的神情:“這位先生言重了,沈某隻是做點學問,能惹甚麼麻煩?”
那男人嘿嘿乾笑兩聲,不再多說,拿著海圖轉身走向了另一邊。
沈飛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眼神慢慢沉靜下來。這個人是誰?是巧合,還是自己查閱東沙島資料的行為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這個海事俱樂部,看來也並非表面那麼簡單。
他沒有久留,將水文記錄放回原處,便離開了俱樂部。
外面的雨還在下,敲打著油紙傘面,噼啪作響。沈飛走在溼漉漉的街道上,感覺那張偶然發現的草圖,所牽連出的暗流,似乎比他預想的更加複雜和危險。
紙間窺得一線潮,卻不知潮湧自何方。新的謎題,已然擺在了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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