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一步一危
自那場暗流湧動的“商會聯誼”後,沈飛能明顯感覺到王克明對自己的態度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少了幾分最初的試探,多了幾分看似推心置腹的“關照”,但這種關照背後,是更緊密的捆綁,也是更嚴密的監視。
那三枚帶有標記的銀元被“觀棋”小組處理掉後,沈飛依照指示,將部分普通銀元用於支付客棧費用和購置行頭,將自己包裝得更像一個準備在津港紮根的商人。剩下的錢,透過“樵夫”安排的渠道,存入了那個受控制的空殼商號,完成了資金流轉的假動作。這一切,似乎都沒有引起匯通方面的立即反應,但沈飛知道,對方一定在暗中觀察著每一個環節。
幾天後,王克明再次找到沈飛,這次不是在商貿行,而是在碼頭旁的一家茶樓。
“沈老闆,住得還習慣?”王克明呷著茶,看似隨意地問道。
“多謝王經理關心,還算安穩。”沈飛笑著回應,心中警惕。
“安穩就好。”王克明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有筆生意,不知道沈老闆有沒有興趣?”
“哦?王經理請講。”沈飛做出感興趣的樣子。
“不是甚麼大買賣,但利潤尚可。”王克明道,“有一批南洋來的香料,主要是胡椒、肉桂之類,貨主急著出手,價格比市面低兩成。只是……手續上稍微有點‘靈活’,需要找個可靠的、生面孔的渠道盡快散掉。我看沈老闆人脈初建,正好需要這類快錢來開啟局面,不知意下如何?”
來了!所謂的“考驗”任務!這批“手續靈活”的香料,九成九是走私貨,甚至可能就是“墨魚”集團自己控制的貨物,用來測試沈飛的膽量、能力和忠誠度。處理這種貨,風險極大,一旦接手,就等於徹底被拉下水,再難脫身。
沈飛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猶豫和心動:“低兩成?這利潤確實可觀……只是,這手續問題……”
“手續問題沈老闆不用擔心,”王克明大手一揮,顯得底氣十足,“碼頭這邊,我們打點好了,只要沈老闆能找到可靠的下家,儘快出貨,保證萬無一失。” 他盯著沈飛,“怎麼,沈老闆是信不過我王某,還是……不敢接這趟富貴?”
話語中帶著明顯的激將和逼迫。
沈飛知道,這一步必須邁出去。退縮,意味著前功盡棄,甚至可能立刻招致滅頂之災。他臉上掙扎之色一閃而過,隨即像是下定了決心,重重一拍大腿:“富貴險中求!王經理如此看得起沈某,沈某要是再推三阻四,就太不識抬舉了!這生意,我接了!”
“好!爽快!”王克明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我就知道沈老闆是能做大事的人!貨就在三號碼頭丙區倉庫,這是提貨單和下家聯絡方式,沈老闆儘快處理。” 他遞過來一張紙條和一個牛皮紙信封。
沈飛接過,感覺手中如同握著燒紅的烙鐵。
接下來的兩天,沈飛如同上了發條。他依照紙條上的資訊,提到了那批來路不明的香料,又按照信封裡提供的、看似零散實則可能都受控於“墨魚”勢力的下家名單,開始分批出貨。整個過程,他表現得既積極又帶著新手的謹慎,偶爾製造一些小麻煩(比如抱怨運輸成本高、下家挑剔等),既符合人設,也避免了做得過於完美而引起懷疑。
“觀棋”小組在外圍嚴密監控,確認這些下家大多與匯通商貿行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甚至有幾個就是那天商會聯誼上出現過的人。這筆生意,更像是一場內部迴圈的測試。
就在沈飛忙於處理這批香料,精神高度緊繃之時,一個更意外的“機會”出現了。
這天傍晚,他剛與一個下家敲定最後一筆交易,準備返回客棧,王克明那個乾瘦的隨從卻突然在巷口堵住了他。
“沈老闆,王經理請您過去一趟,有要緊事。”隨從的語氣不容拒絕。
沈飛心中一凜,面上不動聲色:“哦?甚麼事這麼急?”
“去了就知道了。”隨從面無表情。
沈飛只好跟著他再次來到匯通商貿行。內堂裡,只有王克明一人,臉色比平時凝重許多。
“沈老闆,香料處理得差不多了吧?”王克明開門見山。
“託王經理的福,基本妥當了。”沈飛謹慎回答。
“嗯。”王克明點點頭,從抽屜裡取出一個更小的、密封著的油紙包,推到沈飛面前,“這裡還有一件小事,需要沈老闆幫個忙。”
沈飛看著那個油紙包,沒有立刻去碰。
王克明壓低聲音,幾乎耳語:“這裡面不是甚麼違禁品,只是一些……商業往來的票據憑證,需要送到城西‘永豐茶樓’,交給櫃檯一個戴灰色瓜皮帽的夥計。很簡單,就是跑個腿。但務必小心,不能經他人之手,也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送信!而且是如此隱秘的方式!這絕不是普通的商業憑證!這很可能就是“墨魚”集團內部傳遞的情報!王克明讓他去做這件事,意味著“考驗”升級了!從處理走私貨物,到直接接觸情報傳遞環節!
風險呈指數級上升!一旦這油紙包是陷阱,或者交接過程被發現,他立刻就會萬劫不復。
沈飛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他看著王克明那雙隱藏在鏡片後、閃爍著精光和老練的眼睛,知道這是最關鍵的一步。拒絕,意味著之前的所有努力付諸東流,身份很可能立刻暴露。接受,則如同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
他沉默了幾秒鐘,臉上露出一種被委以重任的緊張和決然,伸手拿起那個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油紙包,小心地放進內袋。
“王經理放心,沈某一定送到。”
王克明仔細觀察著他的反應,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真正的、帶著些許放鬆的笑意:“好!沈老闆,此事若成,你我就是真正的自己人了。去吧,小心點。”
沈飛離開匯通商貿行,走在華燈初上的街道上,感覺內袋那個油紙包如同一個即將引爆的炸彈。他不能去送,那等於直接參與敵方情報傳遞;但他更不能不去,否則立刻就會暴露。
他必須立刻將這個情況告知“觀棋先生”,同時,想辦法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讓這次“送信”任務出現合理的“意外”。
夜色漸濃,危機四伏。每一步,都可能是懸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