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墨跡未乾
“影子”帶走那個微型紙卷後,時間彷彿被拉長。沈飛在聆風書店裡度日如年,每一串路過門口的腳步,每一次風鈴的輕響,都讓他心頭微緊。他強迫自己沉浸在書店的日常瑣事中,整理那些永遠整理不完的書架,核對賬目上細微的出入,甚至開始著手修復一本封面破損的舊詞典。他必須讓自己看起來忙碌、尋常,甚至帶著點小商販特有的、對生意清淡的愁緒。
第二天一整天,風平浪靜。林府那邊沒有動靜,印書館也似乎一切如常。這種沉寂,反而讓沈飛感到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直到傍晚,那個賣針線的貨郎再次挑著擔子出現在門口。他沒有吆喝,只是敲了敲門。
沈飛開門,貨郎迅速將一個摺疊的小紙條塞進他手裡,同時低語:“先生令:紙卷已破譯,內容為詢問‘舊瓷處理方式’,落款‘墨魚’。此為試探,意在確認通道是否安全可靠。你,按兵不動,不予回應。後續指令待定。”
說完,貨郎像完成了一件普通的交易,挑起擔子晃晃悠悠地走了。
沈飛關上門,展開紙條,快速瀏覽後又將其湊到油燈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舊瓷處理方式”?這顯然是一句暗語,可能指代某種積壓的情報、滯留的人員,或者待銷燬的證據。“墨魚”?一個新的代號!不是“蝮蛇”的殘餘,而是一個全新的、隱藏更深的對手!看來,“蝮蛇”網路的崩潰,確實讓這條一直潛藏在更深水底的“墨魚”被迫浮出水面,急於建立新的聯絡。
而林府,就是“墨魚”的爪牙,或者至少是其重要的聯絡節點。他們選擇沈飛作為試探目標,一是因為他剛剛與林府有過“清白”的交易記錄,二是因為他書店老闆的身份便於接觸且不易引人懷疑。
“不予回應”是明智的。主動回應意味著確認接收,並暴露自己理解暗語的能力,這會立刻引起“墨魚”的警惕。現在最好的策略,就是以不變應萬變,讓對方去猜測,去焦慮。一個正常的書店老闆,收到幾本舊書,怎麼會理解並回應這種莫名其妙的暗語呢?
沈飛冷靜下來。他現在的角色,就是一個對暗語一無所知、只關心書籍買賣的沈老闆。
然而,敵人的耐心似乎比他預想的要差。
第三天上午,沈飛剛開啟店門不久,一輛黑色的轎車無聲地滑到書店門口停下。車門開啟,下來的不是林小姐,而是那位氣質儒雅的林先生!
他依舊穿著灰色的長衫,戴著圓框眼鏡,手裡拿著一個捲起的紙筒,像是字畫。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邁步走進書店。
“沈老闆,早啊。”
沈飛心中警鈴大作,但臉上立刻堆起熱情而略帶驚訝的笑容:“林先生!您怎麼親自過來了?快請進請進!”他連忙從櫃檯後繞出來,做出迎客的姿態。
“閒來無事,走到附近,想起小女前日送來的幾冊書,不知沈老闆考慮得如何了?順便,我這裡有一幅友人相贈的拙作,自覺意境尚可,拿來請沈老闆品評一二。”林先生語氣輕鬆自然,將手中的紙筒放在櫃檯上。
品評字畫?這藉口找得可謂風雅。但沈飛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
“林先生太抬舉我了,我這點眼力,哪敢品評墨寶。”沈飛笑著擺手,目光掃過那紙筒,“至於那幾冊書,我仔細看過了,確實是好書。只是……最近生意清淡,週轉有些困難,恐怕要辜負林先生的美意了。”他露出恰到好處的窘迫和遺憾。
這是最符合他當前“人設”的反應——一個生意不太好的小老闆,面對心儀之物卻囊中羞澀。
林先生臉上的笑容不變,眼神卻似乎深邃了些許:“哦?那真是可惜了。”他並沒有強求,手指輕輕敲了敲那個紙筒,“那沈老闆看看這幅畫如何?若是喜歡,權當交個朋友,贈與沈老闆也無妨。”
贈與?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尤其是“墨魚”送出的午餐。
沈飛心中冷笑,面上卻受寵若驚:“這如何使得!使不得使不得!”他小心地展開紙筒。
裡面確實是一幅水墨畫,畫的是江邊獨釣,筆法老練,意境清冷。但沈飛的注意力,立刻被畫作右上角題詩旁的那個鈐印吸引住了——那方小小的朱文印,刻的不是甚麼齋號名諱,而是一個清晰的、篆體的“墨”字!
“墨魚”!
他就這樣幾乎毫不掩飾地,將代號呈現在了沈飛面前!這是一種極度自信的挑釁,也是一種迫切的確認。他在用這種方式,逼沈飛做出反應。
沈飛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露出讚歎的神色:“好畫!好意境!林先生的友人定然是位方家!這‘墨’字印,也別具一格……”他評論著畫作,對那個“墨”字印,只當做尋常閒章,一帶而過。
林先生(或者說,“墨魚”的使者)仔細觀察著沈飛的每一絲表情,每一個細微的動作。沈飛那純粹基於畫作本身的欣賞,以及對他“生意困難”的堅持,似乎都在表明,眼前這個人,要麼真的毫不知情,要麼……就是個極其可怕的、演技精湛的對手。
“沈老闆喜歡就好。”林先生笑了笑,沒有再提贈畫之事,也沒有追問那幾冊書,彷彿真的只是來交流字畫一般。他又閒談了幾句風土人情,便告辭離去。
送走林先生,沈飛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他看著櫃檯上的那幅畫,眼神冰冷。
“墨魚”已經急不可耐地露出了觸手。這次接觸,試探的意味更加明顯,幾乎到了圖窮匕見的邊緣。
他知道,自己平靜的“潛伏”生活,恐怕要到頭了。“觀棋先生”那邊,必須儘快做出決斷。
是繼續靜觀其變,等待“墨魚”露出更多破綻?還是……主動出擊,利用這條好不容易咬鉤的大魚?
沈飛拿起那幅畫,卷好。這幅畫,既是挑釁,也是證據。
墨跡未乾,新的博弈,已然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