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蛛絲
翌日上午,天色依舊有些陰沉。沈飛仔細清點好剩餘的書款,再次來到了位於東北角的林府。這一次,他刻意放慢了腳步,更仔細地觀察著這條街巷的環境。
青石板路,粉牆黛瓦,看似與其他老街無異。但他注意到,林府斜對面有一家生意清淡的茶葉鋪,門口坐著個打盹的夥計,而林府隔壁的院子,門楣上掛著的匾額蒙著厚厚的灰塵,似乎久無人居。
他叩響門環,這次來應門的依舊是林小姐。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更顯素淨,見到沈飛,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淺笑:“沈老闆,您來了。”
“林小姐,叨擾了。我來付清餘款,順便再確認一下那幾冊書的品相,若方便,還想看看府上是否還有其他可供一觀的藏書。”沈飛拱手,語氣客氣而自然。
“沈老闆請進。”林小姐側身將他讓進院內。
再次步入客廳,沈飛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陳設依舊,書卷氣息濃郁。但他敏銳地察覺到,屋內似乎多了一絲極淡的、不同於書墨和薰香的氣味,有點像……金屬擦拭油混合著某種化學制劑的味道,很淡,幾乎被書香掩蓋,但沈飛的鼻子經過特殊訓練,還是捕捉到了那一絲異樣。
“沈老闆請稍坐,我去取書籍和清單。”林小姐說著,轉身走向內室。
沈飛趁她離開的片刻,迅速而隱蔽地觀察四周。他的目光落在書架底層幾冊厚重的《資治通鑑》上,書脊的磨損程度似乎與其他書籍不太一致,像是經常被抽動。他假裝踱步到書架前,俯身似乎是在欣賞那些古籍,手指卻極快地在《資治通鑑》的書脊邊緣輕輕一擦——指尖沾上了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灰塵,但其中夾雜著些許微小的、亮晶晶的金屬碎屑。
他的心猛地一跳。
這時,內室傳來了腳步聲,不止一個。林小姐捧著幾函書走了出來,跟在她身後的,是一個穿著灰色長衫、戴著圓框眼鏡、看起來五十歲上下的男子,面容清癯,氣質儒雅。
“沈老闆,這位是家父。”林小姐介紹道。
“林先生。”沈飛連忙拱手行禮,心中警惕頓生。這就是昨天那個窺視的身影?
“沈老闆不必多禮。”林先生的聲音溫和,帶著書卷氣,他扶了扶眼鏡,目光落在沈飛身上,帶著一絲打量,卻並不令人反感,“聽小女說,沈老闆對古籍頗有見解,真是難得。”
“林先生過獎了,不過是混口飯吃,略知皮毛而已。”沈飛謙遜道,暗中觀察著對方。這位林先生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乾淨,但指關節處有細微的繭子,不像是長期握筆所致,倒像是……經常操作某種精密工具?
“沈老闆看中的這幾冊書,都是先父的心愛之物,若非家道中落,實在不忍割捨。”林先生嘆了口氣,語氣真摯。
沈飛一邊附和著,一邊與他交談,話題自然引到了本地風物上。他故意提起昨天那冊民俗雜記中的一個冷僻地名——“黑水澗”,並假裝記不清具體位置。
“黑水澗啊,”林先生沉吟片刻,很自然地接話道,“那地方在城北老林子邊上,路不好走,聽說早年還有土匪窩子,現在荒廢了。沈老闆也對這荒山野嶺感興趣?”
他的回答流暢自然,甚至補充了土匪窩的細節,彷彿真的對那裡十分了解。這與林小姐昨天的表現如出一轍。
沈飛心中疑雲更甚。一個閉門讀書的沒落舉人後代,父子(女)倆都對偏僻之地如此熟悉?
他付清餘款,婉拒了留下用茶的邀請,抱著打包好的書籍離開了林府。走出巷口時,他眼角餘光瞥見,那個茶葉鋪門口打盹的夥計,似乎換了個姿勢,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他的背影。
回到書店,沈飛立刻檢查那幾冊新購的書籍。他小心翼翼地拆開線裝,檢查書頁夾層、封面襯底,甚至用細針探查裝訂的漿糊層……一無所獲。書籍本身沒有問題。
問題在於林府的人,在於那個宅院本身。
他將今天的發現與昨日的疑點串聯起來:異常的金屬碎屑和化學氣味、對偏僻地形的熟悉、林先生手指的繭子、茶葉鋪可能的監視點、以及那份超出尋常的、對陌生訪客的警惕(兩次接觸,父女二人皆在場)……
這一切都指向一個可能性——林府,絕不是一個簡單的沒落書香門第。它很可能是一個偽裝極好的聯絡點,甚至是一個小型的行動據點!那個林先生,恐怕不是甚麼舉人之後,而是一個受過專業訓練的特工。他們對地形的熟悉,或許是在為某種物資運輸、人員轉移或秘密集會踩點!
而那點墨痕,或許就與他們在印書館的同夥有關!
沈飛感到一陣寒意。“蝮蛇”的網路剛被重創,一個新的、隱藏更深的節點,似乎就浮出了水面。敵人的滲透和再生能力,遠超想象。
他需要立刻將更詳細的發現傳遞給“觀棋先生”。林府,必須被納入嚴密監控之下。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漸漸瀝瀝又下起來的小雨。津港的天空,依舊陰雲密佈。
剛剛拔掉一顆毒牙,另一條毒蛇,似乎已經悄然昂起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