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順藤摸瓜
帶篷三輪車在津港老城區的街巷中不緊不慢地穿行,如同無數為生計奔波的車流一樣,毫不起眼。車篷內,氣氛卻如同繃緊的弓弦。“觀棋先生”手中那個懷錶大小的追蹤器接收屏上,代表著目標的紅點,正以一種穩定而迅速的方式,向著城市西北方向移動。
“他們走的是通往城郊的主幹道。”“觀棋先生”目光銳利地盯著螢幕,手指在粗糙的城市地圖上劃過,“這個方向……有鐵路貨運站、幾個廢棄的工廠區,還有……幾處早年修建的、名義上已移交地方,但仍有特殊單位背景的物資倉庫。”
特殊單位背景的倉庫?沈飛心中一動。這似乎印證了他對追兵風格的猜測。
“能確定具體位置嗎?”
“訊號很穩定,但精度有限,只能鎖定大致區域。”“觀棋先生”沉吟道,“而且,對方很謹慎,車速不慢,顯然是想盡快脫離市區。”
大約追蹤了半個小時,紅點的移動速度開始減緩,最終在一片標註著“原第七物資儲備庫”的區域邊緣停了下來,不再移動。
“停在這裡了。”“觀棋先生”指了指地圖上那片被等高線環繞的區域,“這片儲備庫面積很大,部分庫區仍在沿用,部分已經廢棄或改作他用,地形複雜。”
目標鑽進了這片易於隱藏和設立防線的區域。
“我們靠近的話,風險很大。”沈飛冷靜分析。對方剛剛經歷了一場追捕與反追捕,此刻必然如同驚弓之鳥,警惕性極高。
“不必靠得太近。”“觀棋先生”收起追蹤器,眼中閃爍著睿智的光芒,“知道他們大致藏在這片區域,就已經足夠了。蛇受了驚,總要回洞。我們只需要知道洞的大致方位,然後……等它再次出洞,或者,想辦法讓它自己出來。”
他看向沈飛:“還記得那份‘燭龍’名單嗎?”
沈飛點頭,名單上的每一個名字和關聯,他幾乎都已爛熟於心。
“名單上有一個代號‘郵差’的人,”“觀棋先生”緩緩說道,“明面上的身份是津港市政交通部門的一箇中層幹部,管著部分市內公交線路的排程和部分檔案。根據我們之前的側面調查和‘學者’的分析,此人雖然職位不高,但人脈很廣,尤其與一些灰色地帶的物流、資訊傳遞有若即若離的聯絡。我們懷疑,他可能是‘蝮蛇’資訊網路中的一個不太起眼,但位置關鍵的‘中轉站’。”
“您是想……動這個‘郵差’?”沈飛明白了。打草驚蛇之後,需要給受驚的蛇施加更大的壓力,逼迫它做出反應,從而露出破綻。
“不是動他,是去‘拜訪’他一下。”“觀棋先生”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讓他知道,有人注意到他了。看看他的反應,看看誰會因此而坐不住。”
這是一個大膽而冒險的計劃。直接接觸可能的內奸網路節點,無疑會進一步暴露自身,但也可能撕開最關鍵的口子。
“甚麼時候行動?”
“就今晚。”“觀棋先生”決斷道,“趁他們剛剛退回巢穴,驚魂未定之時。你去。”
沈飛沒有絲毫猶豫:“明白。”
“記住,”“觀棋先生”叮囑道,“只是‘拜訪’,表明身份,施加壓力,但不要動手,不要糾纏。你的任務是讓他害怕,讓他去報信,而不是抓捕他。之後,立刻撤離,我們會盯著他和他可能聯絡的人。”
計劃已定。三輪車在一個僻靜的街角停下,沈飛迅速下車,再次融入人流。“觀棋先生”則繼續乘車離開,去佈置後續的監視網路。
夜幕緩緩降臨。華燈初上,津港的夜晚帶著一種與白日不同的、紙醉金迷與陰暗潮溼交織的氣息。
沈飛換上了一身深色的中山裝,戴著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鏡,氣質變得沉穩而略帶一絲書卷氣,與白天碼頭工人的形象判若兩人。他根據“學者”提供的地址,來到了位於城市偏東部的一個還算體面的住宅小區。
“郵差”的家,就在其中一棟樓的四層。
沈飛沒有走樓梯,而是選擇了相對更少人使用、也更容易控制的安全通道。他腳步輕盈,如同夜行的貓,沒有發出絲毫聲響。來到四樓安全門後,他側耳傾聽片刻,確認樓道里沒有動靜,才輕輕推門閃身而出。
來到“郵差”家的門前,他再次確認左右無人,然後抬手,用指關節不輕不重、極有規律地敲了三下門。
門內傳來拖鞋摩擦地面的聲音,一個略帶警惕的中年男聲響起:“誰啊?”
“查電錶的。”沈飛用平靜無波的語氣回答,這是最不容易引起 immediate 懷疑的藉口。
門內沉默了幾秒,似乎是透過貓眼在觀察。沈飛微微側身,讓自己的臉在貓眼視野中顯得模糊。
終於,門鎖“咔噠”一聲開啟了。一個穿著居家服、身材微胖、頭髮有些稀疏的中年男人探出半個身子,臉上帶著被打擾的不耐:“這麼晚了查甚麼……”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沈飛已經向前一步,幾乎貼到了門口,同時撩開了中山裝的下襬,露出了別在腰間的那把仿製手槍的槍柄,雖然只是一閃而逝,但足以讓目標看清。
“郵差”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瞳孔收縮,下意識地就要把門關上!
但沈飛的動作更快,他的腳已經卡在了門縫裡,聲音低沉而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別緊張,只是找你問點事。關於……你那些‘特殊’的郵件。”
“郵差”的身體猛地一顫,眼神中充滿了驚恐,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聲音。
沈飛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門口,用銳利的目光死死鎖定著他,繼續說道:“告訴你的上線,遊戲該結束了。我們……找到這裡了。”
說完,他不再多留,深深地看了“郵差”一眼,彷彿要將他的樣子刻進腦子裡,然後乾脆利落地轉身,快步走向安全通道,身影迅速消失在樓梯拐角。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門內,“郵差”如同被抽乾了力氣,背靠著關閉的房門,緩緩滑坐在地上,額頭上全是冷汗,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他呆坐了幾秒鐘,然後連滾帶爬地衝到客廳電話旁,手指顫抖著,開始撥號……
樓下,沈飛走出單元門,迅速拐入小區綠化帶的陰影中。他一邊快步向小區外撤離,一邊透過藏在衣領下的微型通訊器,用極低的聲音彙報:
“訊號已發出。目標反應劇烈。”
“收到。保持撤離,監視點已就位。”“觀棋先生”平靜的聲音傳來。
壓力已經施加下去。現在,就看那條受驚的“蛇”,會如何反應了。
順藤摸瓜,驚蛇出洞。津港的夜色,愈發深沉莫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