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金籠雀鳴
“蘭亭俱樂部”並非隱匿於暗巷,反而堂而皇之地坐落於城市最繁華的地段,一座經過現代化改造、卻保留了古典飛簷斗拱輪廓的地標建築內。入夜後,霓虹勾勒出其矜持而昂貴的輪廓,門前車水馬龍,皆是價值不菲的座駕,進出之人非富即貴,衣香鬢影間流動著權力與資本的氣息。
這裡是為城市頂層人物打造的銷金窟與密談所,守衛之森嚴,遠超尋常。明面上是訓練有素、眼神銳利的保安團隊,暗地裡不知有多少電子眼、監聽遮蔽裝置和身份識別系統在無聲運作。
此刻,在俱樂部后街一條陰暗的、堆滿餐飲廢料的巷子裡,一輛不起眼的冷藏運輸車悄然停靠。貨廂內,經過“工匠”巧手改裝的臨時工作間裡,沈飛正在進行最後的準備。
他穿著一身“工匠”提供的、面料考究但款式低調的深灰色西裝,領口彆著一枚看似裝飾用的銀色樹葉胸針,實則是經過特殊處理的訊號增強與微型錄音裝置。手腕上是一塊復古機械錶,錶盤底部隱藏著一個極其微弱的生命體徵監測和緊急發射器。腳上的皮鞋鞋跟內,藏有足以讓成年男性昏迷數小時的強效麻醉針。
沒有系統輔助,沒有資料流分析,所有的裝備都回歸了最原始、最可靠的物理形態,依賴的是使用者的經驗、判斷和臨場應變。
“俱樂部的內部結構圖,安保人員換崗規律,主要監控盲區,都記清楚了?”“醫師”的聲音透過沈飛耳道內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微型骨傳導耳機傳來,清晰而冷靜。她正遠端坐鎮家屬院的“安全屋”,透過可能入侵的市政監控和俱樂部外圍觀察點提供資訊支援。
“記清了。”沈飛對著空氣低聲回應,腦海中迅速過了一遍“工匠”手繪的、標註詳盡的結構圖,以及“醫師”提供的安保動態。這種純粹依靠記憶和理解的模式,讓他有種久違的、將自身能力運用到極致的充實感。
“你的身份是‘宏遠貿易’新上任的副總經理周偉,受邀參加今晚的‘藝術品鑑賞沙龍’。”“醫師”繼續道,“請柬和身份核驗已經處理妥當,但進入核心區域需要契機。目標人物,‘蝮蛇’的白手套——信達集團董事長趙孟賢,預計會在沙龍進行一小時後,進入三樓的‘松濤’包間,與‘銀行家’的代表進行會面。你的任務,是儘可能接近並獲取他們會談內容。”
“明白。”沈飛整理了一下領帶,眼神銳利。周偉,這個“表匠”為他準備的身份,再次派上了用場。
“記住,‘觀棋’的原則是觀察,非必要不介入,保全自身為第一要務。”“觀棋先生”平和卻不容置疑的聲音也加入了通訊,“若事不可為,即刻撤離。”
“是,前輩。”
準備工作就緒。沈飛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因即將再次潛入龍潭虎穴而泛起的微瀾,開啟了冷藏車的後門,融入了后街的陰影之中。他繞到俱樂部正門,混入了幾位同樣前來參加沙龍、談笑風生的賓客之中,神態自然地遞上了請柬。
門口的保安仔細核對了請柬和身份資訊,又用儀器掃描了他全身,那枚胸針和手錶在“工匠”的特殊處理下,並未觸發警報。沈飛面帶微笑,目光平靜地接受檢查,心中卻警惕著任何可能的意外。
順利透過安檢,踏入俱樂部內部,一股混合著昂貴香水、雪茄和舊木氣息的暖風撲面而來。內部裝飾極盡奢華,水晶吊燈折射出炫目光芒,厚重的羊毛地毯吸收了所有腳步聲,營造出一種隱秘而壓抑的氛圍。穿著旗袍、容貌姣好的侍者端著酒水無聲穿梭,賓客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笑容得體,眼神卻各自帶著算計與審視。
沙龍在一樓寬闊的主廳舉行,展示著一些據說是出自名家之手的油畫和雕塑,但真正吸引這些權貴的,顯然並非藝術本身。沈飛端著一杯香檳,如同一個真正對生意場充滿好奇的新晉管理者,看似隨意地漫步,實則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達,快速掃過全場,記憶著每一個出口、每一個監控探頭的位置,以及安保人員的分佈。
他看到了目標趙孟賢,一個身材微胖、笑容和煦、眼神卻精明如狐的中年男人,正被幾個人簇擁著,在一幅抽象畫前高談闊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沈飛耐心地等待著,與幾個看似可以結交的“商人”進行了簡短而毫無破綻的寒暄,完美地扮演著“周偉”這個角色。
一小時後,趙孟賢果然看了看手錶,與身邊人低語幾句,便帶著兩名貼身保鏢,向著通往二樓的樓梯走去。
機會來了!
沈飛不動聲色地放下酒杯,藉著去洗手間的名義,脫離了人群,向著與樓梯相鄰的一條相對僻靜的走廊走去。根據地圖,這條走廊盡頭有一個服務電梯,可以通往三樓,且監控相對較少。
他步伐平穩,心跳卻微微加速。沒有了系統的環境建模和實時路徑規劃,每一步都依賴於之前的記憶和當下的判斷。
就在他即將走到走廊盡頭時,一個略顯輕佻嬌媚的女聲在他身後響起:
“周總?沒想到能在這裡遇到您。”
沈飛身體微微一僵,瞬間調整好表情,緩緩轉身。只見一個穿著寶藍色露背長裙、妝容精緻、身姿曼妙的年輕女子,正笑吟吟地看著他。是剛才沙龍上,與他有過短暫交談的一位自稱是某時尚雜誌主編的女人,名叫Lily。
“Lily小姐,幸會。”沈飛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與客套笑容。
Lily款款走近,身上濃郁的香水味撲面而來,她眨了眨塗著濃密睫毛膏的眼睛,語氣帶著一絲曖昧:“周總怎麼一個人在這裡?是不是覺得沙龍有些無聊了?我知道樓上有個小酒吧,環境很不錯,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
她的邀請看似隨意,但沈飛敏銳地察覺到,她靠近時,身體有意無意地封堵了他前往服務電梯的方向,而且她的眼神深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是巧合?還是……俱樂部內部的“觀察者”?專門負責留意那些行為異常的賓客?
沈飛大腦飛速運轉,面上卻不動聲色,笑道:“Lily小姐好意心領了,不過我剛剛約了朋友在樓上‘松濤’包間談點事情,恐怕要失陪了。”他故意說出了目標包間的名字,既是試探,也是為自己製造一個合理的上樓理由。
果然,聽到“松濤”包間,Lily的眼神幾不可查地閃爍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卻更加嫵媚:“‘松濤’?那可是趙董常用的包間呢。周總的朋友面子真大。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擾了。”
她側身讓開道路,做了個請的手勢,目光卻依舊黏在沈飛身上。
沈飛心中警惕更甚,但面上依舊從容,點頭致意後,轉身走向服務電梯。他能感覺到,背後那道目光一直跟隨著他,直到他進入電梯,按下三樓的按鈕。
電梯門緩緩合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沈飛靠在冰冷的轎廂壁上,輕輕吐出一口氣。第一個小小的關卡,算是過去了。但這個Lily的出現,讓他意識到,俱樂部內部的暗流,比他想象的更加複雜。
金絲雀的鳴叫,有時並非悅耳,也可能是捕食者的誘餌。
電梯上行,數字不斷跳動。
三樓,到了。
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