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深淵集市
“興隆”旅社那間沒有窗戶的斗室,成了沈飛短暫喘息和規劃的巢穴。他將名單上的資訊反覆記憶、咀嚼,直到確認每一個細節都烙印在腦海深處,然後撕碎了紙質檔案,用水浸透,揉爛,再分批衝入老舊馬桶的下水道。毀滅痕跡,如同野獸舔舐傷口,是潛伏者最基本的本能。
系統的被動掃描模式持續運轉,負載穩定在23%,如同一個無形的感知延伸網路,將旅社周圍百米範圍內的風吹草動,以資料碎片的形式反饋給他。巡邏警車的規律性無線電通訊、市場攤販的嘈雜、遠處碼頭裝卸貨物的沉悶撞擊……以及,偶爾捕捉到的、加密且來源不明的簡簡訊號傳輸,都指向同一個資訊:搜捕的網正在收緊,並且滲透到了這片魚龍混雜的區域。
“黑市資訊渠道……懸賞提升……”
系統破譯出的片段不斷在沈飛腦海中迴響。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躲藏。旅社並非久留之地,老闆的冷漠不代表安全,只需一筆足夠的賞金,這脆弱的庇護所瞬間就會變成囚籠。他需要一個新的身份,需要資源,需要找到通往“裁縫”的路徑。而這一切,在正常渠道已不可用的情況下,只能去那個遊走於光影邊緣、充斥著危險與機遇的地方——黑市。
他所處的這片棚戶區與批發市場混雜地帶,本身就孕育著城市最底層的灰色交易網路。根據系統被動收集到的、那些酒醉後的吹噓、巷角的低聲交談以及某些特定頻率的無線電呼叫中夾雜的隱語,沈飛大致勾勒出了一個可能存在的黑市入口——一個位於廢棄地下防空洞改建的、名為“深淵”的非法集市。那裡流通著從贓物到情報,從偽造證件到違禁藥品的一切。
風險極高。那裡可能是“銀行家”布控的重點,也可能是賞金獵人和亡命徒聚集的巢穴。但這也是目前唯一可能找到他所需資源的地方。
傍晚時分,天色漸暗,市場的人流逐漸稀疏。沈飛換上了一件在旅社附近順手牽羊得來的、更顯破舊的深色夾克,用帽簷和刻意改變的走路姿態進一步偽裝自己。他如同一個幽靈,穿梭在迷宮般的小巷和堆積如山的貨箱之間,向著系統分析出的“深淵”集市可能的入口靠近。
入口隱藏在一個大型海鮮批發市場背後,一個散發著濃烈魚腥味和腐臭的垃圾堆積點旁邊。一個鏽蝕嚴重的鐵柵欄門虛掩著,後面是向下的、昏暗的混凝土臺階,潮溼的冷風從下方倒灌上來,帶著一股金屬、塵埃和劣質香料混合的怪異氣味。
兩名穿著髒兮兮皮夾克、身材魁梧的壯漢像門神一樣守在臺階上方陰影裡,眼神麻木而警惕地掃視著偶爾靠近的人。
沈飛沒有直接上前,而是在遠處一個貨堆後觀察了十幾分鍾。他注意到,進入的人大多會出示某種不起眼的東西——有時是一枚特殊的硬幣,有時是一個手勢,有時只是對守衛低聲說一句甚麼。這是某種憑證或者暗號。
他沒有憑證。硬闖是下策。
他退到更遠的陰影中,集中精神,將系統的被動掃描聚焦到入口處,試圖捕捉那些低語的內容和守衛的反應模式。
【聲波採集增強……環境噪音過濾……】
【關鍵詞片段捕獲:“…潮汐…”,“…老K介紹…”,“…三天的貨…”】
【分析守衛微表情及動作模式…識別透過與非透過差異…】
系統超負荷運轉,負載從23%輕微波動到24%,帶來一陣短暫的眩暈。但付出有了回報。他捕捉到了幾個可能有效的“暗號”,並分析了守衛判斷的規律——他們更注重來者的神態和是否“眼熟”,對暗號本身的核查並非絕對嚴格,尤其是在交易高峰期人流稍多時。
沈飛深吸一口氣,壓住身體的疲憊和系統帶來的不適,調整了一下呼吸和姿態,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常客。他選擇了一個聽起來比較通用的暗號——“潮汐退了”。
他低著頭,步伐不疾不徐地走向入口,在接近守衛時,用略帶沙啞的聲音低語了一句:“潮汐退了。”
其中一名守衛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掃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不起眼的裝扮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他空空如也的雙手,似乎沒發現甚麼異常,隨意地擺了擺頭,示意他下去。
沈飛心中微松,面色不變,邁步踏下了那潮溼冰冷的臺階。
臺階很長,旋轉向下,光線愈發昏暗,只有幾盞瓦數極低的白熾燈掛在牆壁上,投下搖曳昏黃的光暈。各種混雜的氣味更加濃烈,還隱約傳來壓抑的交談聲、討價還價聲,以及某種低頻音樂的震動。
當他終於踏足底部,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卻又更加光怪陸離。
這是一個巨大的、由數個防空洞連線而成的廣闊空間,穹頂很高,懸掛著亂七八糟的電線和一些簡陋的照明。一個個簡陋的攤位如同毒蘑菇般散佈在陰影中,有的用布簾遮擋,有的直接敞開著。攤位上擺放的東西千奇百怪:擦得鋥亮但來歷不明的高階手錶、封裝嚴密的電子元件、各種語言的護照和證件、甚至還有造型奇特的冷兵器和一些用帆布蓋住、形狀可疑的“長條貨物”。
空氣中瀰漫著緊張、貪婪和懷疑的氣息。來這裡的人大多低調,用兜帽或圍巾遮掩面容,眼神交匯時充滿了審視與警惕。這是一個建立在互不信任基礎上的臨時集市,唯一的規則可能就是實力和金錢。
沈飛如同一條融入濁流的魚,低調地沿著邊緣行走,目光快速掃過各個攤位,同時系統的被動掃描全力開啟,收集著各種資訊碎片:
【左側攤位,檢測到高頻加密通訊裝置殘留訊號。】
【前方爭吵,涉及“貨款”、“碼頭三區”。】
【右側攤位,偽造證件,工藝分析:中等,仿冒目標多為低警戒級別區域。】
他要找的,是能製作高精度偽造證件,並且有能力提供“乾淨”身份渠道的人。這種資源在黑市中也屬於高階貨色,不會擺在明面上。
他的目光最終鎖定在集市最深處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那裡只有一個孤零零的攤位,沒有擺放任何貨物,只有一個穿著老舊中山裝、戴著圓框眼鏡、看起來像個落魄老學究的人,坐在一個小馬紮上,正就著一盞煤油燈,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塊懷錶。他攤位前的地面上,用粉筆畫著一個極其複雜的、類似機械圖紙的圖案。
這個人身上有一種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沉靜。而且,系統掃描反饋,以這個攤位為中心,周圍存在著一種奇異的電磁靜默區,干擾了大部分無線訊號。
就是這裡了。
沈飛走了過去,沒有立刻開口,而是蹲下身,假裝仔細端詳那個粉筆圖案。
老人沒有抬頭,依舊專注地擦拭著懷錶,彷彿那是世間唯一的珍寶。
沈飛看了一會兒,伸出一根手指,在圖案某個看似無關緊要的齒輪連線處,輕輕點了一下,然後沿著一條並非主軸的輔助線,虛劃了一道。
這是他剛才透過系統掃描,結合自身機械知識,瞬間分析出的這個圖紙一個極其細微、近乎於炫技般的邏輯瑕疵。這是一種試探,也是表明自己並非普通顧客的方式。
老人的動作頓住了。他緩緩抬起頭,圓框眼鏡後是一雙異常清澈、銳利,與他的老態毫不相符的眼睛。他仔細地打量了一下沈飛,目光在他那雙雖然疲憊卻依舊沉靜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
“客人想要修甚麼?”老人的聲音平緩,帶著一絲金屬摩擦般的質感。
“表走得不太準,想換個芯,再配個新殼子。”沈飛低聲回答,這是黑市尋求新身份和證件的隱語。
老人眯了眯眼,將手中的懷錶蓋上,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換芯配殼,可不便宜。而且,要看原來的‘表’,值不值得我動手。”
沈飛知道,這是在詢問他的來歷和“價值”,以及他能付出甚麼代價。
“原來的表是家傳的,雖然舊,但機芯還韌。”沈飛暗示自己背景可靠,意志堅定,“價錢好說,只要殼子夠‘真’,能走得遠。”
老人沉默了片刻,指了指攤位後面一條更加黑暗、似乎通向防空洞更深處的岔道。
“裡面談。”
沈飛心中凜然,知道真正的交易現在才開始。他站起身,跟著老人走向那片更深沉的黑暗。
而在他身後,集市入口的方向,一陣輕微的騷動傳來。幾名新進來的、穿著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黑色外套、眼神凌厲的男子,正分散開來,如同獵犬般,銳利的目光開始掃視集市中的每一個人。
“銀行家”的觸手,或者嗅到賞金味道的獵犬,已經滲入了這“深淵”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