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火種流亡
冰冷的河水浸透了單薄的衣物,刺骨的寒意反而讓劫後餘生的“種子”小隊保持著一種病態的清醒。他們癱倒在遠離隱蔽洞口的河灘碎石上,如同擱淺的魚,大口喘息著,貪婪地吞嚥著混合了硝煙與草木清冷的空氣。遠處,斷龍崖方向傳來的爆炸與交火聲依舊激烈,如同為他們敲響的、混合著犧牲與警示的喪鐘。
蘇瑾第一個掙扎著站起身,強迫自己從巨大的悲痛與虛脫中剝離出來。她是“種子”的領導者,是這支流亡隊伍的大腦,沒有時間沉溺於情緒。
“清點人數,檢查物資,處理傷口。”她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巖蛇,警戒。”
巖蛇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滑向上風處的坡地,銳利的目光掃視著黑暗中的河谷與對岸的山林。其餘人相互攙扶著站起,迅速行動。八名隊員,包括蘇瑾、趙師傅,全部成功脫出,這本身就是一個奇蹟。但趙師傅的左臂傷勢因之前的攀爬和寒冷而惡化,腫脹發紫,必須儘快處理。攜帶的三臺“秩序發生器”原型和資料箱經過防水處理,基本完好,但其中一臺在碰撞中外殼出現了裂痕。
武器方面,他們只有四支手槍和有限的彈藥,以及每人一把匕首。生存物資更是匱乏,僅夠維持兩三天。
“我們必須立刻離開河邊,這裡太暴露。”蘇瑾快速判斷著形勢,“敵人很可能在清理完斷龍崖後,沿著水脈出口方向進行搜尋。”
“往哪裡走?”一名隊員問道,臉上帶著茫然。失去了斷龍崖這個根基,他們如同無根的浮萍。
蘇瑾攤開一張被水浸溼、但大致輪廓尚存的手繪簡易地圖——這是沈飛在最後時刻塞給她的。地圖上標註了幾個遠離斷龍崖、相對隱蔽的備用匯合點,以及一條大致向北的迂迴路線。
“先去最近的‘黑松林’匯合點,那裡有我們早年設定的一個隱蔽地窖,或許能找到一些補給。”蘇瑾的手指在地圖上一點,那是位於東北方向約三十里外的一片原始林地,“然後……向北。”
向北。這個決定讓所有人都心頭一沉。北方是“銀行家”勢力可能盤踞的方向,是更深的龍潭虎穴。但這也是沈飛在地圖上標註的路線,或許,他預見到了甚麼。
沒有更好的選擇。留下,只有死路一條。
“走!”蘇瑾收起地圖,扶起臉色越來越差的趙師傅。
小隊如同驚弓之鳥,迅速離開河灘,一頭扎進了沿岸茂密的灌木叢中,向著東北方向開始了艱難的跋涉。他們不敢走現成的道路,只能在荒山野嶺中穿行,依靠巖蛇的引領和星辰辨別方向。
每一步都踏在泥濘、碎石和荊棘之上,體力在急速消耗。趙師傅需要兩人輪換攙扶才能前行,他的呼吸越來越粗重,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蘇瑾不得不將有限的清水優先給他飲用,並尋找一些具有消炎鎮痛作用的草藥,嚼碎了敷在他的傷臂上。
第二天傍晚,他們終於抵達了“黑松林”。這是一片人跡罕至的原始森林,古木參天,光線昏暗。憑藉著沈飛地圖上的標記和巖蛇出色的追蹤能力,他們在一片倒塌的巨樹下,找到了那個被苔蘚和枯葉覆蓋的隱蔽地窖入口。
地窖不大,裡面儲存著一些早已風乾的肉乾、少量食鹽、幾盒受潮的火柴,以及一些乾淨的布條和一把生鏽的斧頭。東西不多,但對於瀕臨絕境的他們而言,無疑是雪中送炭。
他們在地窖裡度過了相對安全的一夜,處理傷口,進食休息。趙師傅的傷勢在草藥的敷貼和短暫休息後,暫時穩定下來,但所有人都知道,他需要專業的醫療救治,否則這條胳膊很可能保不住。
蘇瑾趁著火光,再次仔細研究那張地圖。向北的路線蜿蜒曲折,最終指向一個靠近偽滿邊境、名為“野狐峪”的廢棄山村。那裡是地圖上標註的最後一個、也是距離最遠的一個備用點。
“沈先生指引我們向北,一定有他的道理。”蘇瑾輕聲對圍坐在一起的隊員們說道,“‘銀行家’在南方勢力龐大,根基深厚,我們難以抗衡。但北方……是他們新開拓的區域,或許存在縫隙,或許有我們可以利用的矛盾。”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疲憊而堅定的臉:“更重要的是,我們不能忘記我們的使命。斷龍崖毀了,但技術和火種還在我們手裡。只要我們還活著,只要這些東西還在,‘銀行家’就休想高枕無憂!我們要活下去,要變得更強,要找到他們的弱點,然後……”
她沒有說下去,但眼中的火焰說明了一切。
復仇。抗爭。讓斷龍崖的犧牲,變得有價值。
次日清晨,小隊再次出發,帶著從地窖獲取的有限補給,踏上了更加漫長、更加兇險的北遷之路。
他們晝伏夜出,避開所有城鎮與村落,像幽靈一樣在山林間穿梭。食物很快再次告急,他們不得不依靠巖蛇設定的陷阱捕捉一些小動物,採摘野果和可食用的植物根莖充飢。水源也是個問題,冰冷的溪水喝下去,往往引發一陣腸胃的痙攣。
身體的折磨尚可忍受,精神上的壓力卻與日俱增。他們不知道斷龍崖最後的結局,不知道卡瑪和斷後隊員們的命運,更不知道沈飛是生是死。每一次聽到遠處傳來的飛機引擎聲或者看到天空異常的閃光,都會讓他們心驚肉跳,以為是追兵將至。
十幾天後,當他們衣衫襤褸、形容枯槁地翻過最後一道山樑,看到下方山谷中那片破敗、死寂的“野狐峪”時,所有人都幾乎虛脫。
村子早已荒廢,殘垣斷壁間長滿了荒草,只有幾聲烏鴉的啼叫更添淒涼。
希望,似乎再次落空。
巖蛇率先潛入村子偵察,片刻後返回,臉上帶著一絲異樣:“村子裡沒人,但……我在村尾那間最大的廢棄院子裡,發現了這個。”
他攤開手心,裡面是一枚被打磨光滑、充當紐扣使用的……狼牙。
蘇瑾接過那枚狼牙,仔細端詳。狼牙底部,刻著一個極其細微、卻讓她心跳瞬間加速的標記——一個簡單的、抽象的飛鳥圖案。
這是……沈飛早年獨自活動時,偶爾會留下的、僅有最核心幾人知道的私人標記!
他還活著?!而且,先他們一步到達了這裡?或者,這是他留下的指引?
蘇瑾猛地抬起頭,望向北方那更加蒼茫、更加未知的群山,眼中重新燃起了熾烈的光芒。
火種流亡,前路未卜。
但這枚意外的狼牙,如同黑暗中的又一顆星辰,指引著他們,繼續向著命運的漩渦,艱難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