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無聲的滲透
斷龍崖的溶洞依舊是人類負隅頑抗的孤島,但外界,尤其是北方廣袤而沉淪的土地上,時代的洪流正以它自己的方式,裹挾著泥沙與暗湧,滾滾向前。
卡瑪精心挑選並訓練的第一支“獵犬”小隊,共計五人,在一個霧氣瀰漫的黎明,如同水滴滲入乾涸的土地,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斷龍崖的庇護。他們的代號是“北風”。隊長是巖蛇,憑藉著獵手的天賦和多次行動的歷練,他已成為小隊最銳利的眼睛和最致命的毒牙。隊員包括擅長爆破和機械的“扳手”,精通偽裝和城市生存的“變色龍”,負責通訊和記錄的“信鴿”,以及一位新加入的、對北方方言和人情世故頗為熟悉的原東北軍老兵“老炮”。
他們的任務並非戰鬥,而是化身為一組無聲的感測器,潛入北方,去感知、去記錄、去傳遞那片土地下湧動的異常暗流。首要目標,便是蘇瑾情報中提及的,鞍山制鐵所那片進行過秘密改造的區域。
路途的艱險遠超想象。他們需要穿越日偽軍層層設立的關卡哨卡,避開遍佈各地的保甲和眼線,繞過因戰亂和饑荒而變得危險四伏的荒野。依靠著精心的偽裝(偽裝成販運山貨的商隊、逃荒的流民)、對地形的熟悉以及巖蛇那近乎本能的危險感知,他們如同幽靈般在敵人的縫隙中穿行。
越是向北,氣氛越是壓抑。廣袤的黑土地上,隨處可見日軍巡邏隊和低空掠過的偵察機。大型的礦場、工廠被鐵絲網和碉堡環繞,高聳的煙囪日夜不停地噴吐著濃煙,空氣中瀰漫著煤灰和金屬熔鍊的刺鼻氣味。這一切,都彰顯著關東軍將這片土地變為戰爭引擎的決心。
經過近半個月的迂迴跋涉,“北風”小隊終於抵達了鞍山外圍。他們沒有貿然接近核心廠區,而是在遠郊一處廢棄的煤窯建立了臨時據點。
真正的偵察工作開始了。這比行軍更加考驗耐心與技巧。
“老炮”利用本地人的身份和口音,混入廠區外圍的勞工聚集區,在酒館、茶棚和簡陋的工棚裡,聽著工人們用帶著疲憊與麻木的語氣,抱怨著工錢的剋扣、監工的嚴苛,也偶爾會流露出一些零碎的資訊:
“……三號分廠那邊,圍牆加高了好幾米,還拉了電網,神神秘秘的……”
“……上個月來了一幫人,說話聽不太懂,像是南邊來的,穿的倒是體面,整天拿著奇奇怪怪的儀器到處量……”
“……拉貨的車都是半夜來,蓋得嚴嚴實實,守衛帶的傢伙跟皇軍的不太一樣……”
“變色龍”則扮演成收破爛的小販,蹬著一輛破三輪,遊弋在廠區周邊的村鎮,敏銳地觀察著通往三號分廠道路上的車轍痕跡、守衛換崗的規律、以及任何不尋常的車輛和人員進出。
巖蛇和“扳手”則在夜間,藉助夜色和地形的掩護,如同壁虎般貼近廠區外圍,進行實地勘察。他們確認了加高的圍牆和電網,發現了幾個新增的、偽裝巧妙的瞭望哨,並用“信鴿”改裝的、加裝了長焦鏡頭的簡易相機,遠距離拍攝下了一些廠區內部模糊的建築輪廓和車輛照片。
“信鴿”則負責將所有這些零碎的資訊,用只有斷龍崖才能破譯的密碼,透過一臺功率極小、每次發射時間不超過十秒的微型電臺,在深夜定時傳送回去。訊號微弱,時斷時續,但這是連線孤島與大陸的唯一臍帶。
資訊被源源不斷地傳回斷龍崖。蘇瑾和她的助手們晝夜不停地接收、破譯、整理。一幅關於鞍山三號分廠的、雖然模糊卻逐漸清晰的畫像,開始在指揮室的地圖上呈現出來。
防衛森嚴,技術人員背景複雜,運輸隱秘,而且……根據“扳手”對車轍痕跡的分析,進出車輛的載重遠超普通鋼材運輸所需。
一切都指向那個令人不安的結論——這裡,很可能就是“銀行家”在北方建立的、用於消化和升級其技術,併為關東軍服務的“新巢”之一!
就在“北風”小隊逐漸摸清三號分廠外圍情況,準備尋找機會進行更深層次滲透時,一場意外,打破了小心翼翼的平衡。
那是一個深夜,“變色龍”在返回臨時據點途中,為了躲避一隊突然出現的日軍巡邏隊,被迫躲進了一條死衚衕。巡邏隊似乎在進行例行搜查,用手電筒胡亂照射著角落。“變色龍”屏住呼吸,緊貼著冰冷的牆壁。
就在這時,一道手電光掃過他對面牆壁的下水管道口。光線停留了片刻,似乎發現了甚麼。一名日軍士兵蹲下身,用刺刀從管道口的淤泥裡,挑出了一小塊不起眼的、約指甲蓋大小的金屬片。
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變色龍”憑藉其敏銳的觀察力,也清晰地看到,那金屬片上,蝕刻著一個熟悉的、令他血液幾乎凍結的圖案——
漩渦眼!
是“銀行家”的標識!他們的人,或者說他們的監控裝置,也已經滲透到了這裡!而且,很可能就在這附近!
巡邏隊的日軍似乎並不認識這個符號,嘟囔著將其隨手扔掉,繼續向前搜查。
待巡邏隊走遠,“變色龍”才如同虛脫般滑坐在地,冷汗浸透了內衣。他沒有去撿那枚金屬片,那太危險。他立刻以最快的速度返回據點,將這個發現報告給了巖蛇。
“我們被反偵察了。”巖蛇的臉色在煤油燈下異常凝重,“或者說,我們和他們,在窺視同一個目標。”
行動的風險等級瞬間飆升。他們不僅要躲避日偽的耳目,還要提防那神出鬼沒、技術詭異的“銀行家”勢力。
“北風”小隊如同在雷區中穿行,每一次呼吸都必須小心翼翼。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在那戒備森嚴的三號分廠深處,某些超越這個時代認知的“熔爐”,或許已經悄然點火。
無聲的滲透,已然變成了在刀尖上與幽靈共舞。
斷龍崖伸出的第一隻觸角,感受到了來自北方巢穴的、冰冷而危險的脈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