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狂怒與冰痕
石臼所的火焰與爆炸,如同在寂靜的夜海中投下的一枚深水炸彈,其激起的波瀾,以遠超沈飛預想的速度和強度,向四面八方擴散。
首先做出劇烈反應的,並非直接受損的“銀行家”,而是日本佔領軍。存放在他們控制區(儘管是委託“海沙幫”看守)的重要物資被公然破壞,這無異於在關東軍臉上狠狠抽了一記耳光。次日清晨,臨州及周邊地區的日軍和偽軍便開始了大規模的戒嚴和搜捕,盤查所有可疑人員,氣氛瞬間緊張到極致。數支日軍小隊直撲石臼所,看到的卻只有燒成白地的倉庫、被砸毀的裝置殘骸,以及“海沙幫”幫眾和幾名身份不明(實為“銀行家”外圍護衛)的屍體。
現場遺留的痕跡很少,襲擊者手法老練,行動果斷,除了暴力破壞的痕跡外,幾乎沒有留下任何指向性線索。但日軍情報部門還是從一些細節——比如某些被破壞裝置上留下的、非普通工具造成的奇特損傷(“驚蟄”聲波過載的痕跡),以及守衛描述中那令人短暫失聰、裝置失靈的詭異“魔音”——中,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他們將其與之前“黑魚嘴”事件、乃至更早的無人機失蹤案聯絡起來,初步判斷有一支裝備特殊、訓練有素的神秘力量在活動,並將其威脅等級大幅上調。
幾乎在日軍暴跳如雷的同時,軍統的秘密渠道也傳來了反應。“賬房”再次發來密信,語氣不再是之前的試探或合作,而是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驚悸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狂熱。
“石臼所之事,可是貴方手筆?”電文直截了當。
“手段酷烈,成效斐然,然則打草驚蛇,恐引雷霆之怒。彼輩絕非尋常,‘驚雷’之器,望慎用之。”
“驚雷”,顯然是他們為“驚蟄”起的代號。軍統不僅知道了石臼所事件是沈飛團隊所為,更精準地點出了“驚蟄”的存在!其情報能力,可見一斑。信中既有警告(擔心引來“銀行家”的瘋狂報復),卻也透露出對“驚蟄”這種非常規武器的極大興趣。
沈飛對軍統的窺探並不意外,他更關心的是真正目標——“銀行家”的反應。
然而,與日軍的大張旗鼓和軍統的急切打探不同,“銀行家”勢力的反應,卻呈現出一種令人不安的……寂靜。
蘇瑾動用了所有監聽和情報渠道,都無法捕捉到那股獨特訊號源的任何異常波動。與“銀行家”關聯的那些貿易公司、研究機構,也一切如常,彷彿石臼所的損失對他們而言無足輕重。沒有報復性的襲擊,沒有嚴厲的警告,甚至連之前那種無處不在的窺伺感,都似乎減弱了許多。
但這種寂靜,反而讓斷龍崖內的空氣更加凝滯。如同暴風雪來臨前,那種萬物噤聲、連風都停止流動的死寂。
“他們不在乎那批裝置?”卡瑪皺著眉頭,無法理解。
“不可能。”蘇瑾否定,“那批裝置的價值他們很清楚。這種反應,只說明一件事——他們認為我們造成的損失,遠不如他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重要。或者……他們正在準備一次遠超我們想象的報復,以至於不需要在事前有任何表露。”
沈飛站在溶洞內,感受著這份外部的死寂與內部的緊繃。腦海中,系統負載依舊維持在85%,那穩定性受損的標識如同一個冰冷的提醒。石臼所的行動雖然成功,但“驚蟄”的短暫使用,似乎也微微刺激了那“不穩定”的區域,帶來一陣短暫的精神疲憊。
他走到工作臺前,臺上擺放著幾塊從石臼所帶回的、未被完全毀壞的裝置碎片。與無人機殘骸不同,這些是純粹的精密機械和電子零件,雖然被破壞,但其本身的材質和工藝,依舊蘊含著這個時代頂尖的技術資訊。
他的手指拂過一塊被酸液腐蝕、卻依舊能看出其加工精度極高的齒輪,Lv.4的技能讓他能清晰地“閱讀”出其中蘊含的工業水平。忽然,他指尖的動作微微一頓。
在齒輪內壁一個極其隱蔽的凹槽裡,他藉助放大鏡,看到了一行用鐳射蝕刻的、微不可查的編碼——並非數字或常規符號,而是與那黑色模組上浮現過的、風格一致的奇異紋路!
又是這種符號!
他立刻仔細檢查其他帶回的碎片,很快,在另一塊電路板的夾層中,也發現了類似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標記!
這些標記,就像是某種……溯源標籤?或者說,是“銀行家”對其技術造物進行識別和追蹤的獨特標識?
一個大膽的猜想在沈飛腦海中形成。或許,“銀行家”並非沒有反應,他們的“反應”早已透過這些無處不在的標記,無聲無息地完成了!就像蜘蛛能透過蛛網的震動感知獵物的方位和大小一樣,他們可能透過這些標記的毀滅或失聯,精準地評估了石臼所的損失程度,以及……襲擊者所展現出的技術破壞力!
他們的寂靜,不是無視,而是基於精確評估後的……重新定位!他們將沈飛團隊的威脅等級,提升到了一個需要更審慎、也更徹底手段來應對的層面!
就在這時,巖蛇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工作間門口,臉色是從未有過的蒼白。
“沈先生……我們派往東面山口換崗的兩名暗哨……失聯了。”
沈飛心中一凜:“怎麼回事?”
“按規矩,他們每半小時用訊號鏡回報一次。最後一次回報正常,但到了下一次約定時間,沒有訊號。接應小組摸過去發現……”巖蛇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哨位上沒有人,沒有打鬥痕跡,也沒有血跡。只有……這個。”
他攤開手心,裡面是兩枚熟悉的、刻著漩渦眼符號的金屬片。與之前從那監視者身上找到的完全相同!
冰冷的寒意,瞬間沿著沈飛的脊椎爬滿全身。
沒有戰鬥,沒有痕跡,兩名經驗豐富的暗哨就這麼憑空消失了?只留下這代表“標記”與“清除”的冰冷符號?
這不是報復,這是宣告!
如同冰雪荒原上,掠食者留下的清晰爪印,冷酷地宣示著——我知道你在哪裡,我知道你做了甚麼,而我,來了。
狂怒隱於冰層之下,致命的冰痕,已悄然劃至門前。
斷龍崖,真正迎來了自建立以來,最嚴峻的時刻。
沈飛握緊了那兩枚冰冷的金屬片,眼中的光芒,卻如同被逼至絕境的野獸,閃爍著決死一搏的兇悍。
“啟動‘熔爐’最終預案。所有人,準備戰鬥。”
他的聲音,在死寂的溶洞中,清晰地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