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漣漪與漩渦
煙臺港的混亂,如同投入靜湖的巨石,激起的漣漪迅速向四面八方擴散。
斷龍崖指揮室內,沈飛守在電臺前,雖然與卡瑪的前線小隊保持著靜默(按計劃,他們成功撤離後需潛伏至少二十四小時才能嘗試聯絡),但他透過監測其他頻段的異常活躍,以及“灰眸”透過緊急渠道傳來的隻言片語,已然拼湊出了事件的大致輪廓。
“煙臺港昨夜發生‘意外事故’,一艘名為‘海星號’的貨輪在靠泊前發生船體‘不明原因破損’及‘小型爆燃’,暫無沉沒風險,但需入塢檢修,航程嚴重延誤。日軍戒嚴港口,大肆搜捕,疑為‘抗日分子破壞’。”蘇瑾念著剛剛譯出的電文,語氣中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卡瑪他們……應該是成功了。”
沈飛點了點頭,臉上卻沒有太多喜色。成功製造了麻煩,延緩了“海星號”的行程,這固然是好事。但這突如其來的打擊,也必然會引起對手更兇猛的反撲和更嚴密的防範。
“通知我們所有外圍人員,進入深度靜默狀態,沒有絕對安全的確認方式,不得主動聯絡。”沈飛沉聲下令,“卡瑪他們熟悉敵後生存規則,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相信他們,並準備好接應。”
他的目光投向北方。煙臺港的混亂只是表面,更深層的漩渦正在形成。
果然,隨後的幾天,無形的電波戰中,各方反應激烈。
日軍通訊頻道里充斥著憤怒和緊張的指令,加強沿海搜查,排查內部,追查爆炸物來源,氣氛如同繃緊的弓弦。他們對“海星號”事件的公開定性是“意外事故”,但內部顯然將其視為嚴重的敵對行動。
軍統的頻道則在短暫的活躍(似乎想確認情況)後,迅速恢復了謹慎,但沈飛敏銳地捕捉到,他們與幾個北方行動組的聯絡頻率有所增加,似乎在醞釀著甚麼。
而最讓沈飛在意的,是那股屬於“銀行家”的、技術特徵獨特的訊號。在“海星號”遇襲後的最初十幾個小時裡,這股訊號一度完全消失,彷彿被掐斷。但一天後,它再次出現,而且變得更加隱秘,訊號發射源似乎也在移動,不再固定於某個區域,其通訊內容雖然依舊無法破譯,但那急促的節奏和更復雜的加密方式,都透露出一種焦躁和更強的目的性。
“他們損失的不只是一船貨物,更是面子和對局勢的掌控力。”蘇瑾分析道,“我擔心,他們會將這筆賬,算在我們頭上,並進行更直接的報復。”
“這是必然的。”沈飛平靜地回答,“從我們決定動手的那一刻起,就預料到了。現在的問題是,他們下一步會怎麼做?是繼續確保‘海星號’修復後北上,還是改變計劃,啟用備用方案?”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煙臺港的位置。“‘海星號’需要維修,短時間內無法啟航。但這批貨物對關東軍和‘銀行家’都至關重要,他們不會無限期等待。陸路運輸?風險太大,距離也太遠。最可能的是……換船!”
他的手指沿著海岸線滑動,“在某個更隱蔽、他們控制力更強的小港口,將貨物秘密轉運到另一艘船上,繼續北上!”
“我們需要找到這個可能的轉運點。”蘇瑾立刻明白了沈飛的意思。
“沒錯。但這需要時間,也需要運氣。”沈飛蹙眉,“我們的情報網路在北方還很薄弱。”
就在沈飛為下一步情報來源發愁時,一個意想不到的“助攻”,悄然到來。
這天夜裡,沈飛正在除錯裝置,嘗試對那股飄忽的“銀行家”訊號進行更精確的定位,耳機裡突然插入了一個微弱但清晰的、使用公共商業通訊碼的呼叫訊號,呼叫的物件,赫然是一個他曾與“賬房”約定過的、極其罕見的緊急聯絡程式碼!
是軍統!“賬房”竟然動用了這條線!
沈飛心中一動,立刻調整裝置,切換到對應的接收頻率,並啟動了錄音裝置。
對方沒有使用複雜的加密,而是用帶著明顯江浙口音的官話,快速而清晰地傳送了一段資訊:
“漁市碼頭,三日後,子時,舊燈塔。帶‘樣品’,換‘海圖’。”
資訊重複了三遍,隨後訊號消失。
漁市碼頭?舊燈塔?這顯然是一個見面地點。“樣品”指的是甚麼?盤尼西林?還是他們製造的武器?“海圖”又是甚麼?難道是……“海星號”貨物轉運的情報?
軍統在這個時候,透過如此隱秘的方式主動聯絡,並提出“交易”,其意圖耐人尋味。他們是想借此機會確認“煙臺事件”是否與沈飛有關?還是真的想用情報換取他們需要的“樣品”?抑或,這本身就是一個針對沈飛的陷阱?
風險與機遇並存。
沈飛沉思良久,眼中光芒閃爍。軍統這條線,雖然危險,但確實是目前獲取關鍵情報最高效的途徑。而且,對方提出了“樣品”換“海圖”,這說明他們有所求,這就有了談判和操作的空間。
“回覆他們。”沈飛對蘇瑾說道,“同意會面。但地點要改,時間也要變。另外,明確告訴他們,我們要的‘海圖’,必須標註出明確的‘礁石’和‘暗流’。”
他不能完全按照對方設定的節奏走,必須掌握部分主動權。更改見面地點和時間,是基本的反制措施。而“礁石和暗流”,則是暗指轉運計劃中可能存在的護衛力量和危險節點。
資訊透過特定的方式,被傳遞了出去。
斷龍崖與軍統之間,一次各懷鬼胎、危機四伏的臨時交易,就此拉開序幕。
而遠在煙臺的卡瑪小隊,在成功製造混亂並安全潛伏後,也開始了新的行動。他們利用港口戒嚴逐漸鬆懈的間隙,試圖尋找“海星號”上卸下的、等待轉運的貨物蹤跡,以及監視日方和可能出現的“銀行家”勢力的動向。
煙臺港的漣漪尚未平息,新的漩渦,又將在未知的“漁市碼頭”生成。
沈飛知道,他正駕駛著一葉扁舟,主動駛向風暴的中心。